封离的残骸从冰壁上滑落,坠落在地面上摔成了无数片灰白的碎骨。那些囚禁在他体内万年之久的怨魂从他的残骸中挣脱出来,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影子,在洞顶盘旋了片刻,然后穿过冰层朝极光最亮的地方飞去。它们的哀嚎不再凄厉,而是一种漫长的、终于安息的叹息。


    骨号声彻底停了,风雪重新灌入脉管,将混沌之气一寸一寸地稀释、吹散。


    埋骨川的风雪,在这一刻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迦楼将长刀拄在身侧,战焰缓缓收入刀鞘。他站在封离的碎骨面前,站在满洞渐渐消散的灰烬之中,沉默了很久。


    ......


    随后,众人折返水乳洞。


    洞内寒气依旧,却比外面安稳得多。逢斩依言坐在温玉石床上,褪去半边外袍,露出肩颈处深入神骨的灵羽弦。剩下的弦大半还嵌在骨头里,银白的弦丝与骨血缠在一起,泛着淡淡的灵光,微微震颤着。


    裴映澜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沉声道:“比预想中缠得深。全部剥离的话,要切开表层神骨,过程会非常疼。而且剥离后,你神骨会有缝隙,短时间内不能动用本源神力,更不能抵御混沌侵蚀 —— 想离开埋骨川,至少要调养三月。”


    “我知道。” 逢斩语气平静,“开始吧。”


    迦楼在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很稳。


    “疼就说。” 迦楼道,“别硬扛。”


    逢斩侧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好。” 他说。


    裴映澜不再多言,指尖凝起秩序神力,化作最锋利也最精准的刃。苍梧在旁护法,渊客端着疗伤的灵液站在一边,魏风辞靠在石壁上,手里攥着微弱的寂灭火苗,随时准备灼烧剥离出来的弦身。


    “开始了。” 裴映澜低声道。


    神力之刃切入肌肤与骨缝的瞬间,逢斩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没叫出声,甚至没哼一下,可握着迦楼的手,指节瞬间白了。指甲深深嵌进迦楼的掌心,划出几道血痕,迦楼却像没感觉一样,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慢点。” 迦楼声音发紧,看向裴映澜,“慢点来。”


    裴映澜点头,手上动作更稳了些。秩序神力一边剥离弦丝,一边修复受损的骨膜,尽可能减轻痛楚。可灵弦与神骨缠了一万年,早已长在了一处,每抽离一丝,都像是连皮带骨撕扯下来。


    逢斩的额角全是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石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视线渐渐有些模糊,却始终看着迦楼的脸。


    一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埋骨川,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再见一面都成奢望。


    可现在,这人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陪他熬这剥骨之痛。


    好像…… 也没那么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银弦从神骨中被抽离出来。魏风辞指尖火苗一挑,寂灭火缠上弦身,不过片刻,那困了逢斩一万年的灵羽之弦,便化为了虚无。


    裴映澜收手,指尖灵力覆在伤口上,快速愈合神骨缝隙:“好了。弦已经全部剥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逢斩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他微微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却亮得很。


    迦楼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都过去了。” 迦楼低声道,“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逢斩看着他,良久,轻轻 “嗯” 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万年的释然。


    洞外,风雪渐渐小了。一缕极淡的天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了埋骨川的冰原上。


    这暗无天日了一万年的死地,终于,也照进了光。


    魏风辞靠在石壁上,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又侧头看了看身边正给他梳理经脉的裴映澜,忽然笑了。


    “裴听雪,” 他轻声道,“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养老啊?”


    裴映澜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柔。


    “等把逢斩安顿好。” 他说,“就回去。”


    魏风辞弯了弯眼睛。


    虽然过程波折了点,麻烦多了点,伤也受了不少。


    但好像,这样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洞外寒风呼啸,洞内暖意渐生。


    一万年的桎梏,一万年的思念,一万年的生死相隔,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而属于他们的长相厮守,才刚刚开始。


    第125章 红尘客满清欢极,长夜微明候君归


    三个月后。


    人间,江南水乡般热闹非凡的云雾小镇上,风和日丽,丹桂飘香。


    镇子最东头有一处僻静清雅的四合小院。门前栽着两株百年的金桂,小桥流水,竹影摇曳,隐隐透着一股脱俗的仙气。


    然而,今日这清雅的小院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浪滚滚,热闹得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院中的石桌上、长廊边,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仙家珍馐与凡尘美味。今日,凡是在这三界叫得上号的人物,全都前来贺礼——只因那位独闯埋骨川、硬生生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九幽大魔尊魏风辞,今日终于伤愈康复了!


    魏风辞穿着一身宽大随性的竹色休闲软袍,懒洋洋地斜靠在院角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悠闲与惬意,哪里还有半点几个月前在冰川上泣血掏心的狼狈?


    谢景阑穿一身月白长衫,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厮往偏厅搬礼盒。天庭修缮完工,众神各归神殿,今日齐齐下凡探病,各色灵药、仙器、奇珍异宝堆了半间屋子,他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盒子的摆放方向都齐整如一。


    "燕归你慢点走,那匣子里是苍梧帝尊送来的凝神玉,摔碎了赔不起 ——"


    "哎呀,赔什么赔,魏风辞差这点东西?"


    燕归拎着礼品从偏厅出来,刚走到廊下,就撞见柳折骨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嗤了一声。


    "哟,柳神医大驾光临?" 燕归抱着胳膊挑眉,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正在院门口卸货的谢景阑,“人家谢公子搬了八个礼盒,你空着手就来了,好意思?”


    柳折骨冷笑一声,指尖转着银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空手来的?我的贺礼提前一周就被送进这个小院了,就不劳烦燕少主多费那无用的心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亦乐乎。谢景阑在中间听得头疼,连忙侧身让路,心里默念: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后厨方向更是热闹。


    墨宗主从后厨门框后面露出整张脸,脸上沾着一道炭灰,光着的膀子上系了一条围裙——围裙是魏风辞临时给他找的,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像块肚兜。


    锅里的红烧肉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满院都是,他一边翻炒一边扯着嗓子喊:"火再大点!没吃饭啊?"


    灶前烧火的齐长老脸黑得像锅底:"还大火?这一捆灵柴三钱银子!你这一勺油下去,半钱银子又没了!"


    "抠搜什么!" 墨宗主不耐烦,"今天这大好的日子,还能缺你这点柴钱?"


    "那也不能浪费!" 齐长老梗着脖子,左看看右看看,横竖都感觉过于铺张了。


    墨宗主懒得理他,一勺红烧肉盛进盘里,油光锃亮,香气扑鼻。齐长老嘴上嫌贵,鼻子却很诚实地嗅了嗅,默默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


    如今,经过这段时间的修整,曾经在大战中毁于一旦的上天庭废墟,早已修缮得焕然一新,金阙银台重焕浩瀚神辉。


    众神也已陆续回归各自的神殿,重新料理起积压了上万年的浩瀚天务。


    尽管天务缠身,但听说魏风辞伤愈、且裴映澜正于小院内室静养,诸位上古真神今日依然纷纷携礼下凡。


    正厅里,渊客瘫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杯珍珠奶茶,吸得呼噜作响。他今日穿了件水蓝长衫,头发松松束着,一副神仙下凡度假的惬意模样。


    "还是人间舒服。" 他砸了咂嘴,"天庭那地方,冷冰冰的,连个乳茶铺都没有。要我说,重修那么多神殿干嘛,不如多开几家饮品店。"


    旁边坐着苍梧。他今日难得换下了朝服,穿了件深灰常服,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操劳的倦意 —— 天庭百废待兴,他这个主事的,连下凡探病都带着一沓卷宗。


    "你少喝点。" 苍梧头也不抬地翻着折子,"上次三月禁饮还没长记性?"


    "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渊客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哎,你说他俩什么时候到?我都等半天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两道脚步声。


    迦楼走在前面,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逢斩,月白长衫,身姿清瘦,脸色已比在埋骨川时好了太多,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眼底却有了暖意。


    两人并肩走进来,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桂花随风飘落,擦过逢斩的肩头,被迦楼抬手轻轻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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