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川深处,玄冥脉管的心脏地带,封离坐在骸骨王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狰狞地张开一道豁口,幽蓝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着。胸口还残留着逢斩灵弦碎片灼烧的刺痛,此刻又感知到了迦楼战焰的逼近——这两股力量一冷一热,一弓一刀,隔着万年光阴,隔着层层冰壁,正在同时朝他压来。


    “果然来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冷的满意。然后他抬手指向守在王座下首的骨刺和赤魇,“你们两个,去脉管主道拦截迦楼。不必死战,拖住他就行。万魂锁天阵已开启,他越往深处走,混沌浓度越高,战焰消耗越快——我要让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连刀都提不起来。”


    骨刺四肢着地,沿着冰壁飞速攀爬出去。赤魇紧随其后。


    “半面、把逢斩带到这里来。”封离阴狠道,“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等了一万年的人,是怎么死在他面前的。”


    属下尽退,封离独自坐在骸骨王座上,低头看着胸口那道还在散发银白微光的箭伤,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来吧。都来吧。一起来了,一起埋。”


    埋骨川地核最深处的暗室里,没有风雪的怒号,只有一种黏稠如沼泽般的死寂。


    幽蓝色的冰壁宛如某种巨大太古灵物的纵横交错血管,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发出“噗通、噗通”的沉闷异响。正源源不断地汇聚着整座绝地的混沌之气。


    “叮——”


    一声清脆的利物摩擦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逢斩整个人被高高地悬挂在幽蓝色的脉管壁上。


    三枚丈许长、通体漆黑且缠绕着浓烈怨气的“蚀骨魂钉”,以一种极其残忍的角度,狠狠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第一枚直接凿穿了他的左肩;第二枚刺穿了他的右腕,将那只曾经挽弓射落九天的神手死死钉固;第三枚则没入了左膝,将这位上古战神最后的站立尊严彻底剥夺。


    金色的神血顺着幽蓝色的冰壁蜿蜒流下,还没跌落地面,便被冰壁吸吮得干干净净。


    三枚魂钉与埋骨川的混沌之气相连,每一枚都在缓慢地抽取他的灵息——同时加速了灵弦的消耗。


    封离不需要杀死他,只需让他体内的灵弦一根一根地断裂,直到最后一根也化为虚无,灵识再无保护,混沌便会自动涌入,将他同化为埋骨川的一部分,彻底成为这埋骨川里失去理智的一具傀儡恶灵。


    永无转圜的余地。


    逢斩低着头,长发散乱地垂在脸侧,银灰色的战甲上沾满了血和冰碴。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扯断某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灵弦还在发光,但那种光已经极其黯淡了,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盏孤灯。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模糊时他会看见从前的事——校场上迦楼把头盔扔给他,说你又忘了戴;北境极光下迦楼指着天边说那条弧线像你的弓;最后一战前迦楼回头冲他吼打完仗一起喝酒。这些画面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描摹了一万年,每一笔都磨得起了毛边,但还是舍不得放下。模糊的时候看它们反而更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弓身上没有了弦。弦都在他的骨头里。数千根灵弦,大半已断,剩下的每一根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


    “咯咯咯……”


    封离的身躯从阴影中浮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战神逢斩……万年前在九天之上何等不可一世?如今,还不是像只死狗一样挂在本尊的冰壁上?看啊,你的弦……又断了一根。”


    逢斩缓缓抬起头。哪怕左肩与右腕被魂钉刺透,哪怕额角渗出的鲜血模糊了双眼,那条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冷峻伤疤,依然散发着绝不屈服的狂傲与冷冽。


    他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哼嚎都没有发出,只是冷冷地看着封离,吐出一口带冰碴的血水。


    就在半个时辰前。


    那时苍梧与渊客刚刚带着魏风辞已经离去半晌,封离去而复返,调动了整座地核深处的史前恶灵,在逢斩的水乳洞前对他发起了疯狂的围攻。


    逢斩虽然本源神力损耗严重,身躯早已沦为灵羽之弦的养料,战力大不如万年前的三成,但他那股“哪怕面对寂末也要亮出爪牙”的绝世战意,依然让封离苦战不敌。


    灵羽无弦之弓在他手中化作最锐利的冰刃,每一次挥绞,都将数百只史前恶灵碾成粉碎,逼得封离节节败退。


    然而,封离是万年前玄穹麾下最得力的走狗之一。


    当年玄穹叛变、引入域外天魔之时,封离便曾暗中参与搜集过上古诸神的所有“档案”。


    所以他太清楚战神殿的这两尊杀神的死穴是什么了。他甚至知道逢斩与迦楼之间那万年不曾说出口、却早已刻入神骨的心照不宣。


    眼看久攻不下,封离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九幽幻法。


    彼时,逢斩的神骨被灵羽之弦死死缠绕,二者历经万载光阴,早已几乎融为一体。灵弦不停地在疯狂抽干他的五感与神识,他的听觉、视觉乃至对外界灵力的感知辨识能力,早已衰退到了极点。


    就在逢斩气喘吁吁、准备给予封离最后一击的瞬间,前方的虚空中突然破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幻象裂隙。


    在逢斩那模糊混乱的视界里,他看到了那道熟悉到了极致的魁梧身影——


    第120章 万载寒窟刀光破 千重雾阵故人逢


    迦楼被粗大的断魂铁链死死捆绑在一座冰封的刑架上。那身战神铁甲早已破碎,浑身布满了被混沌剧毒腐蚀的血洞,气息奄奄,连眼皮都无法抬起。而在迦楼的头顶,一柄巨大的灰色骨刃正悬在半空,一点一点地朝迦楼的咽喉刺去!


    “逢斩……救我……”


    幻象中,传来了迦楼那粗粝却无比虚弱的求救声。


    那一刻,原本冷静如冰、绝无破绽的逢斩,彻底慌了。


    感知能力的丧失让他根本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


    “迦楼——!!”


    逢斩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收回了所有防御的神力,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本源,拼了命地朝着那座刑架扑去!


    然而,当他的手掌穿透那虚无的血色画面时,等待他的,不是冰冷的刑架,而是埋伏在虚空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三枚蚀骨魂钉!


    “噗嗤!噗嗤!噗嗤!”


    冰冷的漆黑魂钉瞬间刺透了他的躯体,将他狠狠地钉在了这面幽蓝色的脉管壁上。


    幻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开来,露出了封离那张阴险得逞的狂笑丑态。逢斩这才明白,自己落入了怎样可笑却又必然的诡计之中。


    那不是他的感知变弱了,而是“迦楼”这两个字,本就是他即便化作灰烬也无法保持冷静的逆鳞。


    暗室内,阴冷潮湿,血气翻涌,月色下的窗外呼号着。


    极北之地入口处的风雪,比三日前更为狂暴。


    这片被天道遗弃的封印死域,如今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沉寂。由于魏风辞强行破开地核取走寒水与洗骨花,埋骨川积聚了万年的混沌怨气如井喷般轰然爆发。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无数道漆黑的飓风龙卷拔地而起,将坚硬如铁的冰川连根撕裂,卷入半空化作遮天蔽日的冰风暴。


    而在那风暴最核心的入口处,一座由无数史前魔尊与陨落古神骸骨层层交叠、高达万丈的巨型骨门轰然耸立。


    这便是埋骨川的狂暴防御——万劫回廊。


    骨门之内,虚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重叠。数十万只被混沌怨气彻底异化的恶灵在其中尖哮咆哮,无数死在绝地中的古老执念化作无形的利刃,织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肉绞机阵网。任何踏入此地的活物,瞬息之间便会被这股狂暴的吞噬杀阵剥皮抽筋、碾碎神魂!


    “轰——!!”


    一道刺目的赤红色极光带着焚天灭地的霸道气势,狠狠地砸在了万劫回廊的巨门之上!


    爆裂的战意如怒浪般翻滚爆发,将周围数里内的冰川直接融化成滚烫的汪洋。然而,那由无数古神骸骨筑成的巨门只是剧烈晃动了几下,门上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诅咒神纹,强行将神火的威能分化吸收。


    “吼——!”


    巨门轰然洞开,数以万计的混沌恶灵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朝门外的这道身影撕咬而来!


    狂风将一袭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迦楼横斧而立。他赤红着双眼,嘴角挂着一缕刚被反震出来的鲜血,粗粝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与畏惧。那柄沾满风干神血的斩天巨斧在他手中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嗡鸣。


    “给老子……滚开!!”


    迦楼暴喝一声,声如九天轰雷!他甚至连护体神光都未曾张开,完全是以最原始、最狂暴的蛮力,将体内的真神本源催动到了极致。斩天巨斧划出一道横贯百丈的半月形火浪,生生将扑在最前方的上千只恶灵绞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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