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那雪白身影在梦中像是回了头,双瞳一如既往地沉静温软,甚至轻轻勾了勾嘴角,“风辞,不疼的。这就和喝水一样简单。”
不——!
魏风辞想要大吼,想要冲上去将那些魔毒尽数引到自己身上。可他的神魂被锁在了一具极具压迫感、又极其冰冷纯净的躯壳里。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对方骨髓深处那如千万只钢针同时攒刺、如烈火在冰髓中生生灼烧的极致折磨!
“听雪——!”他在梦里想喊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的舌根沉重得宛如压了一座万仞高山,连一丝黏腻的尾音都发不出来。
不仅如此,一股从骨髓最深处细密泛起的、犹如万蚁啃噬、又如冰锥寸寸生剜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四肢百骸中炸裂开来。那痛楚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以为自己正在被九重天上的神雷生生剥离魂魄。
“唔!”
魏风辞猛地睁开眼,自榻上惊坐起。
“嘶——!”
他本能地想起身,却感到腰腹之间酸软异常,仿佛骨子里被注入了一汪化骨的柔水,整个人竟然软绵绵地跌了回去。
“等等……这味道……”枕间残留的气息太过干净了,是一种清冽如雪的冷香——那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有些迷茫地撑起身体。不对,身下的锦被也不是平日里自己习惯的那股略带霸道侵略性的烈火檀木香,而是清浅、出尘,仿佛云海孤峰之上千年不化的雪意浮萍之气。
魏风辞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去。然而,入眼的并不是往日里熟悉的那角玄色床帏,而是一片极冷、极素的雪白。周遭的灵气甚至不需要他刻意去调动,便化作温润醇厚的周天洪流,自行在体内轰然运转,连带着原本宿醉与承欢后的疲惫都在刹那间被涤荡得一清二楚。
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清明得甚至能感知到方圆十里内每一只蝉鸣的频率。
魏风辞有些发懵地抬起手,想要揉揉胀痛的太阳穴,视线落到自己手上的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一双撑在榻上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下隐隐流动着一层微芒。这分明是一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神之手。
而自己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的宽大雪绸。那柔顺到不可思议的天丝布料拂过肌肤,竟惹得他浑身一阵有些战栗的……温软。
“老子……大清早的见鬼了?”
魏风辞沙哑着嗓子低咒。然而,这一出声,他整个人都僵了。从这具身体里发出的,并非魔尊往日里那低沉邪肆、带着微微磁性砂砾质感的慵懒烟嗓。那声音清冷入骨、温润如玉,即便是在口吐芬芳,也像极了古仙殿上金石碰撞的玄妙天音。
魏风辞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近乎惊恐地拽了拽肩膀上的头发——一缕犹如极地冰川、纯净晃眼的发丝,正极为柔顺地自他指缝间滑落。
“完了。”魏风辞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极其荒诞且惊悚的想法瞬间窜上心头,“昨晚……玩得这么大吗?把我家里那尊神仙,给生生睡没了?”
他顾不得赤着脚,甚至连神尊那高定版的纯白云履都来不及趿拉,整个人化作一道连他自己都没适应的、快到撕裂虚空的白光,直直冲到了屋内的黄铜镜前。
镜面微昏,却清晰地映照出一张清冷孤傲、俊美得不似人间风月的脸。
那双标志性的琉璃眼眸里,此刻正盛满了活见鬼的震惊。
魏风辞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裴映澜”,半晌,他试探性地抬起右手,对着镜子扯开了一个极其熟练、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浪荡的邪魅笑容。
镜中那尊九天之下不可亵渎的秩序真神,当即露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修仙界道心破碎、让无数仙子当场掩面哭泣的……流氓笑。
“哈。”魏风辞一拍大腿,属于魔尊的本性在短暂的惊恐后迅速占了上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用那种清冷如碎冰、没有半分烟火气的嗓音,极其违和地叹道,“哈,真俊啊。老天爷,今日这身体归老子了?!”
而在另一边。
上天庭新修缮的秩序神殿里,正在见缝插针,特意趁魏风辞熟睡前来处理公务地高大俊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魔焰的“魔尊”正极度惊悚地坐直了身骨。
裴映澜——如今用着魏风辞那具健硕野性、甚至因为昨夜的激烈而布满吻痕的魔尊体魄——正微微蹙起好看的浓眉。
裴映澜活了数万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灵力错乱”。他刚一动念,体内的本源神力不仅没有回应,反而有一股灼烈、霸道、宛如脱缰野马般的混沌魔息“轰”地一声横冲直撞起来。那气息带着昨夜他亲手引导、纠缠过的、再熟悉不过的滚烫温度,险些将他自己的经脉灼伤。
裴映澜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想要捏一个清心诀,可抬起手的刹那,清心诀没捏成,指尖反而带出了一缕极其精纯的九幽纯黑魔气,“嗤”地一声,将案上的公文烧成了飞灰。
裴映澜:“……”
第97章 算盘打错,霜月悲鸣
“一定是自己睁眼的方式不太对。”裴映澜心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黑红相间的张扬武袍,领口大敞着,露出的锁骨上还带着几枚昨夜某人恶狠狠咬出的牙印。而他的左手五根手指上,此刻竟戴着三枚造型夸张、甚至有些嚣张的森白骨戒。
“奇了怪了。”他不记得自己起床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戴着这个了。
难道是昨夜蒙着眼睛那会......风辞给他戴上的
一生严于律己、视秩序为生命之本的真神,看着自己这身仿佛随时要去土匪窝里当寨主的打扮,额角的青筋极其罕见地、剧烈地暴跳了两下。
“不对不对。”总不可能连这身衣服也是魏风辞故意给他穿错的!
有生之年,他第一次生出了“要不还是晕过去算了”的冲动。
“魏、风、辞。”
裴映澜咬着牙,用那具属于魔尊的、带着少年清朗却又隐隐透着沙哑的嗓音低喝道。接着便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立即赶往凡间,他不知道魏风辞现在怎么样了。
裴映澜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听雪!你快来看看!本尊今日成仙了!”
一袭白衣胜雪、却走得摇摇晃晃、甚至有些顺拐的“裴映澜”,正毫无形象地踢开房门,大喇喇地跑了出来。
......
在经历了一炷香时间鸡同鸭讲的混乱对质后,两位站在九州巅峰的大佬终于不得不接受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现实——
他们互换了身体。
至于原因,裴映澜猜测是他们先前缔结的那道“同生共死契”。裴映澜当年在大战中强行“换骨”,逆天而行,肉身中吸纳了海量的天地混沌气与天魔怨念。那契约在两人体内本就处于一种微妙的、水火交融的平衡状态。
而昨夜,积攒了数百年的荒唐与恩爱纠缠,成了打破平衡的最后一点火星。
双修时的法则颠倒,直接导致两人的真气和法则在极度的交融中发生了不可控的“相互交换”。
“所以……”魏风辞此时顶着仙尊的皮囊,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用那双清冷的琉璃眼打量着对面的“自己”,“这玩意儿的意思是,只要咱们昨晚……那什么得太狠,法则就会觉得咱俩是一个人,然后随机对调?”
站在对面的“魏风辞”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裴映澜强行控制着魔尊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规规矩矩地站直,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一尊穿着黑红魔袍、戴着骨戒的魔王,站出了九天真神的仪态,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魏风辞,把腿放下去。”裴映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莫要用我的身体做出如此……粗鄙之举。”
“哎呀,这叫入乡随俗。”魏风辞哈哈大笑,不仅没放,反而把二郎腿跷得更高了。他,仙门之望,有生之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脚是可以直接跷在桌案上的。这具身体对“规矩”二字的排异反应,比魔气入体还难受。
然而,凡间的红尘生活并不会因为两人的尴尬而停滞。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齐长老那标志性的、伴随着小算盘“噼啪”作响的声音在门外雷鸣般响起:“仙尊!尊上!今天坊巷桥的红薯摊位出了大账目问题!墨宗主说有一百个红薯在炉子里不翼而飞了,怀疑是燕归偷吃的!你们两位大能,好歹出来评评理,这都是公款啊!”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你去。”裴映澜冷冷道。
“去就去,谁怕谁。”魏风辞挑眉,理了理白衣,抬脚便走。
半个时辰后,坊巷桥最大的大排档摊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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