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中心只有浓稠的黑暗,沉如寒渊,光是凝视,便觉魂魄要被吸力拽入、意识碾成齑粉。


    黑暗深处,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次第亮起,那是成千上万双兽性瞳仁,光凝如血珠,透着贪婪暴戾,像淬毒的针扎在皮肤上。紧接着,刺耳的骨骼错动声传来,似枯骨相磨,夹杂着非人的凄厉嘶吼;无数长满利齿的巨口啃噬着裂隙边缘,每一下都让地宫震颤,石壁上的古符文扭曲褪色,徒劳抵抗着这股混沌恐怖。


    一丝极其微弱的域外魔气,仅仅是从裂隙中泄露出一缕,便在瞬间将下方一块磨盘大小的青铜巨石腐蚀成了惨白的灰烬。


    然则,绝世古阵既破,万年枷锁尽褪,这九重天下的规矩,便再也由不得一个窃局者来定。


    刺目的白光骤然划破重重魔翳,几道巍峨的身影自废墟中踏空而起。太初帝尊苍梧,那一身略显褴褛的衣衫已被纯粹的金芒重铸为流光溢彩的九章法服,斑白的须发重焕生机,化作威严的墨色,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太古帝韵。


    水神渊客湛蓝的长袍卷起万重骇浪虚影,眉宇间尽是睥睨万物的松弛。


    战神迦楼浑身的铁锈尽数褪去,古铜色的肌理间流转着风雷之音,手持一柄开天巨斧,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塔。


    司命神幽荧紫黑色的流仙裙在风中摇曳,眼尾挑着一抹绝代风华的笑意。


    水神渊客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满脸嫌弃地瞥向苍梧抱怨道:“苍梧,我就说吧,都怪你,你捡回来的那个凡人太癫了吧。哪有这么不要的?”


    苍梧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无奈,这种话,他都已经听水神抱怨九千年了。


    没完没了。


    但苍梧自知理亏,无力反驳,只能任由他发泄了。毕竟一切因他点将而起,害兄弟们吃了不少苦。


    又见战神迦楼将武器往肩上一扛,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浑身战意翻涌:“刚回来就是一场硬仗,正好拿这群长虫松松筋骨。”


    司命神幽荧则摇曳着身姿飘至裴映澜身侧,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魏风辞后,熟稔地打着招呼:“哟,该叫你烬临,还是映澜呢?”


    裴映澜清冷的目光未曾从半空中移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便。”


    “呦,这得看你记忆是不是完好了老裴,怎么跟我这么疏离?”幽荧轻轻拨弄着长发,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说一些不着调的话,随后目光流转,扫向半空中的玄穹,“你想好怎么处理这个变态了吗?”


    裴映澜嗓音如冰,透着不容转圜的杀伐:“杀了。”


    幽荧挑眉反问:“那九州百姓怎么办?”


    “他死了,域外天魔就会像九千年前那样,杀不完的。”


    “疯子……”楚砚修闻言指节攥得惨白,他因极度的不可理喻而浑身战栗,仰视着半空中的玄穹。


    玄穹站在那漩涡之下,重伤的身躯在狂暴的魔风中摇摇欲坠,但脸上却挂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疯?不,本尊清醒得很。”玄穹垂眸,俯视着下方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神威浩荡的远古真神,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苍梧,你们自诩清高,自诩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本源。可万年前,为了封印这道裂隙,你们死了多少人?最终,还不是要靠本尊这个你们眼中的‘后天小神’,用本源血肉去填补这最后的缺漏?”


    他猛地张开仅剩的右臂,仿佛要拥抱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地宫中激荡:


    “这九千年来,本尊日日夜夜承受着魔气噬心之苦,用香火愿力镇压着这群怪物!我护了这三界九千年!可你们呢?你们一回来,就要杀了我,要将本尊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既然这三界容不下我,既然你们都要我死……”


    玄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怨毒无比,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我不甘心!!!”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战神迦楼一脸见了鬼的无语表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狂吠,“操,他竟然还委屈上了。别跟他废话了,直接上吧!”


    “轰——!”


    就在这时,黑色漩涡陡然扩大了一倍!几只长满倒刺的巨大黑色骨爪,已经从裂隙中探了出来,死死扒住了虚空的边缘。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裂隙正在被一点点强行撑开!


    战神迦楼身形如电,巨斧裹挟着开天辟地的狂暴罡风,直直地击中玄穹的命门,快、准、狠:“孽障!尔敢!”


    这一击的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妙,既刚好出了胸中被囚禁万年的恶气,砸断了玄穹大片骨骼,却又不至于当场要了这疯子的命,导致封印彻底崩塌。


    其余古神亦再无保留。


    太初帝尊苍梧仅是微微抬手,周身那纯粹到极点的金色神光便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擎天光柱,狠狠撞向那片压顶的黑色魔气。


    与此同时,水神与司命神亦淡然结印,大道法则在他们掌心如同驯服的游龙。数道颜色各异、却蕴含着天地初开般恐怖威能的耀眼长虹,随同苍梧的金色神光一起,摧枯拉朽般冲向那道空间裂隙。


    “砰砰砰——!”


    神力与魔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浪。整个地宫在这股碰撞下剧烈摇晃,无数巨大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在青铜墙壁上蔓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远古真神的战力何其恐怖!哪怕沉睡了近万年,当金色的神光出现,便如同滚烫的烈阳,瞬间将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低等天魔灼烧成凄厉的黑烟。


    王者归来的气场,让整个地宫的法则都为之震颤臣服。


    然而,哪怕古神战力逆天,这域外天魔却如附骨之疽般极其棘手。


    更难搞的是,玄穹掌心中的那截太古魔骨,是最纯粹的混沌魔力,也是强行楔在时空裂隙间的导火索。金色的神光虽然可以将魔气成片成片地蒸发,发出剧烈的“嗤嗤”声,但时空通道一旦被撕开,裂隙背后的魔物便如无穷无尽的汪洋,杀了一批,又涌来十批。


    斩杀天魔不难,但想要在不杀死阵眼,也就是玄穹的前提下,强行堵住这道不断撕裂的空间洪流,即便是重归巅峰的远古真神,也感到了如陷泥沼的焦灼与隐患。


    “没用的……”玄穹冷冷地看着那些在魔气中苦苦支撑的古神,眼底满是嘲弄,“只要我这具肉身陨落,封印就会彻底破碎。苍梧,除非你们现在跪下来,将你们的神格双手奉上,奉我为九天共主,用你们的本源来替我重塑金身,否则,今日就是三界的末日!”


    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绑架。


    用整个三界众生的性命,绑架这群远古真神的救世悲悯之心。


    第86章 一世劫


    玄穹那最后的一声咆哮,字字如泣血的诅咒,在空气中撞击出一阵回响。


    虚空裂隙中探出的黑色骨爪愈发密集,利刃切过空间的嗞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这些来自异时空的域外天魔,像是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在黑暗背后发出了贪婪饥饿的低鸣。


    苍梧的眉头紧锁,掌中金芒虽盛,却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魔气面前显得有些独力难支。他点将而出的那个“神”,如今正变成一个最无解的脓疮,杀之则溃烂三界,留之则吸骨换髓。


    “跪?奉你为共主?”


    裴映澜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极淡,落在沸反盈天的战场上,瞬间刺破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疯狂。


    他抬起头,看向玄穹,一字一顿道:“玄穹,你护了这三界九千年?当真以为,偷来的香火,也能算作功德?”


    玄穹神情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狰狞:“窃局者又如何?九千年来,是我在受魔气噬心!是我在受万民叩拜!这因果,早该由我来定!”


    “因果?”裴映澜清冷的目光在他那只狰狞的右臂上停留了瞬息,语气冰凉透骨,“万年前,吾等以神位镇魔。在那之前,吾等修的是顺应天道,修的是本心不染。而你……”


    他语速骤然放慢:“你修的是贪、是妒、是求而不得后的疯狂。你口口声声为众生,可你眼中,除了高高在上的权欲,何曾有过一个‘人’?”


    “既然你觉得用本源血肉去镇压裂隙是三界欠你的……”裴映澜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通天彻地的清鸣,“那我今天,便将你这些‘债’,一次性,替众生还了!”


    话音未落,裴映澜身形骤然消失!


    裴映澜闪身掠过众神,强行打开了自己的识海。


    “映澜!不可!这天下的因果不该由你独自承担。”苍梧失声惊呼。


    “说到底,是我欠大家的。今日,玄穹必死!”


    苍梧看出了裴映澜的意图。他不是要杀玄穹,他是要强行剥离玄穹与那封印的共生本源!


    这种手段,在古神祭礼中被称为“换骨”。


    若玄穹是那颗支撑封印的腐木,裴映澜就是要在这瞬息之间,用自己的神魂,去替换掉那颗已经坏死的内芯。可那是玄穹九千年魔气浸淫的毒潭,一旦易位,所有的魔性与痛苦,都将顺着本源的连接,排山倒海般冲入裴映澜的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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