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喧嚣,在这一刻于裴映澜的耳中化为死寂。
他垂下鸦羽般的长睫,那张如同昆仑极巅的冰雪般圣洁无瑕的面庞上,苍白得几乎要与天际的云层融为一体。裴映澜此刻眼中再无什么天下苍生,也没有那逃入虚空的宿敌,唯有怀中这个浑身浴血、气息濒危的男人。
他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贴在魏风辞破碎的胸口,体内最为纯粹、本源的古神之力,不要命般地向着那具凡躯灌注而去。
源源不断的白光将两人裹挟,周遭被砸碎的断壁残垣在这股强悍的生机下,甚至催生出了绿芽,他动用了天地之间的复苏之力来维护他的命脉。
“仙…仙尊!”
周围回过神来的各大宗门掌门和长老们,诚惶诚恐地围拢过来。他们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天际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缝,有人大着胆子颤声问道:“帝尊他……是不是已经伏诛了?我等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仙门各派的反叛者……”
“滚。”
极轻极冷的一个字,没有夹杂任何怒焰,却犹如无尽深渊中刮来的寒风。
试图靠近的人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裴映澜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些下界大能。他微微弯腰,将魏风辞打横抱起。暗红的鲜血蹭脏了仙尊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胸襟处晕开了一片凄红,可他却仿若未觉。
下一瞬,虚空波动,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化在一片刺目的雪芒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战栗叩首的修士,和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
……
寒梅峰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这里是远离红尘喧嚣的极寒之地,也是裴映澜平日里闭关的道场。没有漫天神佛的威压,没有腥风血雨的厮杀,只有风吹过满山红梅时发出的低哑婆娑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风辞终于在漫长的昏沉中找回了一丝意识。
青竹小筑内,地龙烧得很旺,沉水香的白烟从青铜狻猊的口中丝丝缕缕地吐出,驱散了满室的清寒。
魏风辞被安置在铺着鲛纱的软榻上,身上的血衣已被褪去,换上了一件素净的丝绸里衣。他双目紧闭,眉宇间仍带着散不去的痛楚,但原本微弱到几近于无的呼吸,在神力的温养下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窗畔,一抹白色的身影茕茕孑立。
裴映澜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却没有落在一门之隔的红梅上,而是心不在焉地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冷光斜斜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的外表看着依旧悲悯、宁静,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指尖,正一下又一下、极其焦躁地摩挲着袖口。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就是魏风辞吐血倒下的那一幕。对于远古真神而言,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但在那一刻,他竟生出了极其荒诞的恐惧。
他身负使命,任重道远,可他偏偏在这滚滚红尘中,有了最深的羁绊。
魏风辞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冷硬的青木床帐,鼻息间萦绕着令人安心的安神香,以及……极其细微的药苦味。
魏风辞稍一偏头,便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
裴映澜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衣,银白色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起,如同一道即将融入窗外风雪中的虚影。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和飘落的寒梅,背影透着一种繁华落尽、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的绝世悲凉。
明明是赢了那场惊世骇俗的遭遇战,明明被万民高呼“万古”,但此时此刻的裴映澜,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咳。”魏风辞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扯到了胸口的剧痛,发出一声低咳。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窗边的人影动了。裴映澜的睫毛微微一颤,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转过身,快步走到床榻边。
“仙尊的背影这么好看,就别对着窗外的干树枝了……”一道沙哑、透着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混不吝笑意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响起。
“别动。”裴映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若是细听,便能察觉到那压抑在冰层之下的一丝颤抖。
裴映澜俯视着他。那双冰雪般澄澈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搭上了魏风辞的手腕,温润的神力再次霸道地探入。
“命保住了,但根骨受损,底子需要重塑。”裴映澜陈述着事实,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冷,“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出寒梅峰半步。”
“好啊。”魏风辞不仅没有半分懊丧,反而眼睛一亮,答得极其痛快。他甚至还颇为无赖地往里挪了挪,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后,拍了拍身侧空出的小半张床:“既然太上仙尊要将我囚禁于此,那这漫漫长夜,裴仙尊舍“命”陪君子吗?”
裴映澜瞥了他一眼,在床边的沉香木椅上坐了下来。
见他不接茬,魏风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其实早在醒来睁眼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他就看出了他心里压着事。
“那老东西死了,九州保住了,连我这条命也被你从阎王殿里抢回来了。怎么我们太上仙尊,反而像是不高兴的样子?”魏风辞收敛了笑意,眉头微蹙,硬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
“躺好。乱动什么?”裴映澜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僵持了片刻。
裴映澜终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他缓缓开口,声音寂寥得仿佛能冻结飘落的飞雪:
“他没有死。”
第78章 融雪烹茶,以神铸骨
玄穹没有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万事大吉了,可裴映澜却说他根本就没有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魏风辞的胸口之痛未休,闻言眸光猛地一沉:“详细说说。”
“那一剑,本该斩下他的头颅。”裴映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定局,“但在最后电光火石之际,他自爆了左手整条臂膀。”
“爆炸产生的混沌风暴,将太清剑的剑芒撞偏了两寸,只削去了他半边右肩。借着那阵反推力,他撕裂空间,逃入了虚空乱流之中。”
“乱流闭合得太快……你又吐了血。我便没有追。”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寒石。
魏风辞听着,瞳孔微微收缩。他并非惊讶于玄穹的狠辣,而是心口猛地泛起一阵强烈的触动。
他太了解裴映澜了。为了斩草除根防止九州生灵涂炭,他绝对会义无反顾地追进空间乱流。
但他没有追。
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又吐了血”,就是所有的答案。
因为他倒下了,因为怀里这个累赘的凡躯,堂堂太上仙尊,放跑了此生最危险的宿敌。玄穹遁入虚空,无疑是放虎归山。一个法则残缺、陷入癫狂的神明,随时会像躲在暗处的毒蛇,伺机反扑。
世人以为劫难已过,唯有裴映澜知道,真正的深渊才刚刚裂开一条缝隙。未来要面对的,有可能将是百倍于今日的惨烈。
难怪他一直站在窗边,那看似清冷的背影里,藏着自责、担忧,甚至是对于未来的不知所措。那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哀——全天下都在狂欢胜利,唯独他知道,覆灭的丧钟才刚刚敲响。
裴映澜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层落寞的阴影:“我怕的是他若卷土重来……九州恐怕又要断送很多无辜的生命。今日,是我未能将他一击必杀。”
自责的情绪还未蔓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捏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魏风辞隔着雪白的布料,极其克制地虚握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与暖意。
“这怎么能怪你?”魏风辞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严肃与不赞同,“若不是为了护下满城修士和百姓的性命,你那一剑,玄穹根本躲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裴映澜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玄穹是神界帝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跑了,我们便好好谋划怎么再杀他一次。不管他将来要在九州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风……我都陪你一起。”
裴映澜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仿佛被这几句话烫了一下,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其他的都交给我……”裴映澜反客为主,目光落在魏风辞微微渗血的胸口,清冷的嗓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探对方的灵脉,微凉的指尖刚伸出寸许,却又惊觉这动作似乎过于亲昵,像触电般蜷缩了一下,停在了半空。
魏风辞将他这细微的退缩尽收眼底,喉结微微滚动。他稍稍倾身,主动将自己的脉门凑到了裴映澜停顿在半空的指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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