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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间,江南。
距离太上仙尊裴映澜“战死”,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淅淅沥沥的春雨笼罩着这座名为“临水”的江南小镇。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小镇的入口处,不知何时被重新立起了一座粗糙的泥塑神像。神像前,跪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凡人,正瑟瑟发抖地烧着几炷劣质的线香。
而在不远处的茶棚里,坐着两个刚刚进镇的陌生旅人。为了躲避天上昊天镜的监视,两人动用了高阶秘法,彻底改变了容貌与气息。
坐在左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的落魄佣兵。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刀疤,背后背着一把用破布包裹的宽大重剑。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匪气。
而坐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穿着素色青衫的游方大夫。
这大夫身形清瘦,手里握着一根盲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睛上蒙着一条宽宽的白绫,将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遮住了。
这两人,自然是从天庭逃回人间的魏风辞与裴映澜。
“啧,您喝茶。”
满脸胡茬的沉川渡极其自然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裴映澜的手边。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裴映澜这副禁欲又脆弱的盲医打扮,有些忍俊不禁道,“裴大夫这副模样,若是走在街上,怕是会被不少心怀不轨的女妖精拐回洞府去。”
裴映澜虽然蒙着眼睛,但神识却比肉眼看得更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有沉护卫在,它们不敢。”
“那我可不敢保证。”魏风辞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裴映澜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痞气,“那裴大夫打算付我多少银两?请我这人出山很贵的,银子不够,肉身来凑。”
裴映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白绫下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沉护卫既然开了口,我自然不能赖账。”裴映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染尘埃的清冷,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他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那股清冽的冷梅香瞬间反向包裹了魏风辞。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魏风辞的腕骨缓缓下滑,最终极其强势地挤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死死扣紧。
这一下,轮到魏风辞僵住了。
明明是他先出言调戏的,可现在,魏风辞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猎物。
“咳……”魏风辞猛地抽回手,掩饰般地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那什么……老子突然觉得,只要银子给够,也不是非得要肉身……”
看着魏风辞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裴映澜端坐在原处,白绫下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愉悦的笑意。良久才幽幽道:“由不得你。”
第62章 雨中泥神试人心
两人在茶棚里的“斗嘴”,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哭喊声打断。
“求求神仙老爷开恩!求求神仙老爷降下甘霖吧!这雨再不停,地里的庄稼都要淹死了啊!”
茶棚外,那座粗糙的泥塑神像前,跪拜的凡人越来越多。
裴映澜微微偏过头,虽然蒙着白绫,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距离他“死”去,才仅仅过了一个月。
太清剑宗封山不出,人间失去了最大的主心骨。天庭为了重新收割香火,趁机在九州各地降下了各种极端的天灾。
江南,临水镇这里。已经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河水暴涨,眼看就要冲垮堤坝。
天穹低垂得仿佛要压碎这人间的屋脊,铅灰色的阴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死地笼罩着这座原本秀丽的水乡。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连绵好些时日了,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雨丝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这雨下得极其邪门。雨水中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仿佛能顺着人的毛孔直接钻进骨缝里。镇外的临水河还在暴涨,浑浊的河水如同咆哮的黄龙,疯狂地拍打着岌岌可危的堤坝,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的腥气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在死亡的威胁和对天罚的恐惧下,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人道”信仰,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那些曾经被推倒的神庙,又被一些恐惧的凡人偷偷用泥巴重新捏了起来。
“看到了吗,裴听雪。”魏风辞收敛了笑意,看着雨中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凡人,眼神变得有些冷酷,“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苍生。你才‘死’了一个月,他们就又跪下去了。骨子里的奴性,是改不掉的。”
裴映澜没有说话。他握着盲杖的手微微收紧,白绫下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突然冲过来几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棍,冒着大雨,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那座泥塑神像。
小镇的入口处,原本是一座被推倒的龙王庙遗址。如今,那片废墟上,不知被谁用河底的淤泥,重新粗制滥造地捏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泥塑神像。神像连五官都模糊不清,却被披上了一块褪色的红布。在凄风苦雨中,这尊泥神显得既滑稽又诡异,仿佛正居高临下地嘲笑着脚下如蝼蚁般的凡人。
神像前,泥水横流,却跪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镇民。他们不顾冰冷的雨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点燃的劣质线香被雨水打湿,冒出刺鼻的黑烟。
“砸了!把这破泥人给我砸了!”
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书生。他浑身湿透,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一脚踹翻了神像前的香炉,怒吼道:“你们疯了吗?!三十年前我们是怎么渴死的,你们都忘了吗?!太上仙尊教导我们‘人定胜天’,他老人家才刚刚战死,你们转头就去拜这些吸血的怪物,你们的脊梁骨都被狗吃了吗?!”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一个跪在地上的老汉哭喊着抱住书生的腿,“仙尊死了!没人能保护我们了!这雨再下下去,全镇的人都要饿死!拜一拜怎么了?万一神仙显灵了呢!”
“神仙要是会显灵,就不会降下这半个月的暴雨!”书生红着眼睛,举起手里的铁锹,狠狠地砸向那座泥塑神像的脑袋,“这雨,我们自己挖渠排!这堤坝,我们自己扛沙袋去堵!我宁可累死在堤坝上,也绝不给这帮畜生磕头!”
“砰!”
泥塑神像的脑袋被砸掉了一半,滚落在泥水里。
“作孽啊!作孽啊!神仙要发怒了!”老汉吓得瘫倒在地。
而就在神像被砸碎的瞬间,那泥塑之中,竟然真的飘出了一缕诡异的黑气。黑气在半空中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朝着那个书生扑了过去!
“是神罚!神罚降临了!”周围的凡人吓得四散奔逃。
书生显然也没想到泥像里竟然藏着这种邪祟,他吓得脸色惨白,但依然死死握着铁锹,没有后退半步。
眼看那鬼脸就要咬断书生的脖子。
“咻——”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突然从茶棚的方向射出!那是一颗极其普通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红衣的带壳花生米。但在灌注了极其恐怖的暗劲后,这颗花生米瞬间化作了比飞剑还要致命的暗器。它撕裂了密集的雨幕,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气浪。
“噗嗤!”
花生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张鬼脸的眉心。那看似恐怖、不可一世的邪祟,竟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钢针戳破的气球般,在半空中瞬间炸裂,化作一缕黑烟,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书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举着铁锹的姿势。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半空,满脸不可思议,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茶棚里。
魏风辞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懒洋洋地靠在长凳上,深藏功与名。
“哎呀,手滑了。”魏风辞毫无诚意地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裴映澜,挑了挑眉,“看来,你这三十年的书,也没白教。还是有几个骨头硬的。”
裴映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在雨中依然挺直脊背的书生,白绫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是啊。”裴映澜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欣慰,“只要火种还在,这人间,就还有救。”
“走吧,沉护卫。”裴映澜站起身,拿起盲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
魏风辞轻笑一声,从桌边拿起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他撑开伞,极其自然地走到裴映澜身边,将大半的伞面倾斜过去,遮住了那些试图侵扰裴映澜的冰冷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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