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还在喝呢?”
左侧的黑袍人忽然轻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和散漫,尾音微微上扬,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紧张起来。他随手拨开面前一缕如有实质的黑色煞气,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拨开春日里的柳枝。
“太虚神殿的酒池肉林,自然是要喝到天荒地老的。”右侧的黑袍人叹了口气,声音温润清朗,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握着一面古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黑暗中疯狂打转,显然这里的磁场与法则已经彻底崩坏。
“没用的”中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袍人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碎玉击打在冰面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指针定不住就收起来。这里是渊底,天道管不到的地方,你的星盘没用。”
黑袍人闻言苦笑了一声,将罗盘收起:“你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喜。我若不测算方位,难道凭直觉往下跳吗?”
“凭直觉有何不可?”左侧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向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边缘,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微微仰起头,斗篷的兜帽滑落了半分,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颌,以及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人正是魏风辞。
魏风辞对着那温润书生调侃道:“老道,你先跳下去探探路如何?”
“我我我不行的,虽然在天庭呆了这么久,但这地方着实是第一次来。”他连忙后退一边退一边摆着手。“不如还是让裴兄先请吧,既然他连这种级别的禁忌之域都知晓,想必是有经验的呢!”
“废话少说,万一你想阴我们呢?我们跳了你不跳怎么办?”
“这一点,阁下敬请放心,我们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
旁边的黑衣,开口道:“无妨,我们一起跳便是。”
只见他一个胳膊架起了那文弱书生能够,另一只胳膊探上了魏风辞的腰,一跃而下。
飓风从耳边吹过,吹掉了三人面部的遮挡,三人正是裴映澜,魏风辞和文昌神君。
这个奇妙的组合派生的原因,还要从三人大战时产生的那片维持了十息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说起。
画面回到前天的大战。
三股代表着世间极致的力量,在无极主殿的中央轰然相撞!
刹那间,刺目的强光吞噬了一切。狂暴的能量乱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隔绝监视的“绝对暗域”。
九天之上,太虚神殿中央的昊天镜,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雪白,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扭曲与模糊。
“怎么回事?!画面怎么没了?!”帝尊猛地站起身,怒吼道。
“回帝尊!下界能量太过狂暴,三股极致力量的碰撞,短暂地干扰了昊天镜的法则追踪!最多十息,画面便能恢复!”司风神君满头大汗地解释道。
十息。对于凡人来说,不过是喘几口气的功夫。
但对于身处“绝对暗域”中的三人来说,却足够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光域之中。外界的轰鸣声被彻底隔绝,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楚砚修浑身是血地半跪在地上,手中的春秋笔已经断成了两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你……你们想干什么?”楚砚修咳出一口金色的神血,眼神中满是防备与绝望。
“干什么?当然是救你的命。”
魏风辞蹲下身,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看着楚砚修,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别装了,文曲星君。你刚才明明有三次机会可以拉着裴听雪同归于尽,但你都收手了。你怕死,你不想被天道抹杀。但天上那帮老东西正盯着你,你又不得不打。”
楚砚修浑身一震,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现在,昊天镜的视线被暂时屏蔽了。我们只有十息的时间。”
魏风辞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做我们在天庭的内应。”
“内应?”楚砚修惨笑一声,“你们疯了吗?十息之后昊天镜恢复,如果裴映澜不死,帝尊立刻就会降下神罚让我灰飞烟灭!我拿什么做内应?”
“谁说裴映澜不死了?”
裴映澜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上前一步,手中太清剑的剑刃上,竟然沾染着他自己的精血。
“我会伪造出元婴碎裂、身死道消的假象。”裴映澜看着楚砚修,“而你,只需要在昊天镜恢复的瞬间,装作拼尽了最后一丝神魂本源,与我‘同归于尽’。”
楚砚修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
“你的神魂本源已经受损,我会用太清剑意斩下你的一缕残魂,封入这具凡人躯壳中,留在人间。”
魏风辞接着说道,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蛊惑,“而你的主神魂,则借着‘同归于尽’的冲击力,假死脱身,返回天庭。告诉帝尊,你拼死杀了裴映澜,但自己也重伤濒死,需要闭关沉睡。”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在天上闭关几个时辰,我们在人间,就能打点好一切。”
魏风辞的嘴角上扬道:“等天上那帮老东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早就饿成了没牙的病猫。到时候,你不仅不用死,还是推翻旧神权的最大功臣。”
这是一场极其疯狂、极其大胆的豪赌!
在满天神佛的眼皮子底下,伪造生死,瞒天过海!
“还有三息。”裴映澜冷冷地提醒道,手中的太清剑已经举起。
楚砚修看着眼前这两个比神还要疯狂的凡人,感受着体内那随时可能将他抹杀的天道法则。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好!我干了!”
楚砚修咬碎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文人独有的狠厉。他猛地逼出自己的一缕残魂,任由裴映澜的剑意将其斩下,封入体内。
“一息!”
“轰——!”
绝对暗域轰然碎裂!
九天之上,太虚神殿内的昊天镜,画面瞬间恢复了清晰。
满天神佛紧张地看去,随即,大殿内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只见镜子里,战场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
文曲星君楚砚修浑身浴血,他的神魂本源正在疯狂地燃烧、溃散。他手持断裂的春秋笔,狠狠地刺穿了裴映澜的胸膛!
*
几个时辰前的寒梅峰。
夜幕降临,太清剑宗的丧钟终于停歇。
前来吊唁的弟子们都已经退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那口散发着寒气的冰棺,以及枯坐在棺旁的沉川渡。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沉川渡的脸上。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昊天镜的眼线已被文昌神迷晕,而昊天镜也被他轻微地挪偏了方向,去监视其他地方的凡人动向时。
沉川渡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里,突然一亮。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鸣响。然后,他走到冰棺前,用手极其随意地敲了敲那寒冰雕琢的棺盖。
“行了,别装了。天上那帮偷窥狂去开庆功宴了,赶紧起来,这冰棺里怪冷的。”
话音刚落。
那口原本应该躺着一具尸体的冰棺里,突然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紧接着,“嘎吱”一声,沉重的棺盖被人从里面平稳地推开。
裴映澜完好无损地从冰棺里坐了起来。他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哪里有半分死气?深邃的墨眸中,甚至还透着一丝无奈。
“你刚才哭得那么撕心裂肺,燕归差点被你吓得当场殉主。”裴映澜跨出冰棺,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摆,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魏风辞大言不惭地挑了挑眉,“老子要是不哭得惨一点,天上那帮老东西怎么会相信你真的死了?”
第55章 渊底沉神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楚砚修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里。
魏风辞:“闭嘴!等会把上面的人引来了,就没有你好活的了。”
裴映澜叹了口气,认命地捏了个法诀,运用灵力施了一个噤声咒。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耳边的风声犹如鬼哭狼嚎。渐渐地,画面中,出现了一些锁链。
那是一幅极其震撼且恐怖的画面。数以万计的黑色玄铁巨链,每一根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在深渊的虚空中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立体蛛网。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咒文,那些咒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黑暗中缓缓流淌、闪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古老的威压。
三人轻巧地落在了其中一根倾斜的巨大锁链上。
“好重的煞气。”楚砚修皱了皱眉,在面前轻轻一挥,荡开一层无形的结界。
“不仅是煞气。”魏风辞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目光透过兜帽,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这些锁链,锁住了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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