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澜一袭白衣,端坐在主位上。他看着那些密报,深邃的墨眸中没有丝毫意外。


    “恐惧,是神明控制凡人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


    裴映澜缓缓站起身,太清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他看向殿内集结的剑宗长老与弟子,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刃,掷地有声:


    “传我法旨,通告九州!”


    “即日起,仙门各派成立‘巡天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查凡间。凡有私自重塑神庙、焚香跪拜、散播末世恐慌者,一经查实,没收全部家产,罚苦役三年,去修筑防洪大坝!”


    “凡坚守人道,举报私建神龛者,赏白银百两,赐仙门强身健体之药!凡在书院、茶楼宣讲破除迷信、安定人心者,由太清剑宗出资,奉为上宾,重金嘉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仙尊这是要用最铁血的手段,去对抗天道的恐吓!信神的重罚,不信神的重赏。这是在用凡间的律法与利益,去硬刚九天之上的神权!


    “裴听雪,你这招够狠的啊。”魏风辞懒洋洋地靠在殿柱上,手里抛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眼中满是赞赏的笑意,“一手大棒,一手甜枣。这帮凡人就算心里再怕神仙,摸摸干瘪的钱袋子,也得掂量掂量是神仙的雷劈得快,还是你太清剑宗的刀子落得快。”


    裴映澜转过头,看着他,眼底的冰冷稍微褪去了一丝。


    “重症需下猛药。他们想用一个梦就摧毁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做梦。”


    裴映澜走到魏风辞身边,压低了声音:“但‘大梦三千’只是个幌子。天庭既然动手,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恐吓。他们一定派了人下来。”


    “派人下来杀你?”魏风辞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作响,眼神却瞬间变得极其危险,“神若弑人,必遭天谴。哪个神仙这么想不开,敢下来跟你一命换一命?”


    “不知道。”裴映澜看着殿外翻滚的云海,“但只要他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这么自信,那可是神啊。”就连魏风辞都没有把握能战胜神,因为他们是不死之躯。


    不过说到这里,魏风辞突然有点纳闷,他们会一路追查到上天庭,也是因为裴映澜认识上天庭法阵残片的印记,既然他对上天庭这么了解,那三百年前,裴映澜又怎么会让他们给耍的团团转呢?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在幽都遇上那个用他骸骨制成的傀儡人时,裴映澜的反应,就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了。


    虽然可以用愧疚和不忍杀第二次来解释,但裴映澜当时那么恐惧,难过,自责……就算自己受重伤也不肯伤害他,哪怕那只是一具顶着他面具的傀儡。


    他真的能做到杀他的真身吗?魏风辞陷入了怀疑中。莫非,当年杀我的,另有其人?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映澜把手放在魏风辞脸前用力地挥了挥,但半天都没有反应:“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没什么,我在想,嗯……等全都结束后,你打算拿我怎么办?”魏风辞隐秘地试探道。


    裴映澜一下子被问住了,耳朵都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第50章 螺蛳粉香,文昌星君磨洋工


    而这边,九天之上的太虚神殿里。


    一面巨大的“昊天镜”悬浮在大殿中央,镜面水波荡漾,正死死地锁定着下界灵州的一处方位。


    帝尊端坐在神座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大殿两侧,诸位神明也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镜子里的画面。


    距离文曲星君楚砚修下凡,天上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这一炷香的功夫,在人间,已经是整整三天过去了。


    神殿在楚砚修下凡前,就已经通过秘法,将裴映澜的具体方位和太清剑宗的布防图传音给了他,并下了死命令:限人间三日内,必须提着裴映澜的人头来见!


    “他在干什么?找到裴映澜了吗?”帝尊不耐烦地敲击着扶手。


    司风神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双手飞快地捏诀,将昊天镜的画面放大。


    随着云雾拨开,镜子里出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凡间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个搭着破雨棚的路边摊。摊位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一种颜色红亮、却散发着一股极其诡异、甚至可以说是“恶臭”的汤汁。


    而他们寄予厚望、肩负着拯救天庭重任的文昌星君楚砚修。此刻正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粉黛色锦袍,毫无形象地蹲在长条板凳上。他手里拿着一双粗糙的竹筷,正对着面前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大碗,呼哧呼哧地嗦着一种半透明的粉条。


    那碗里,不仅漂浮着红彤彤的辣油,还卧着几只黑漆漆的、带着壳的螺蛳。


    “哧溜——哈!老板,再加一份酸笋!多放辣!”


    镜子里,楚砚修辣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依然吃得满脸陶醉,甚至还端起碗,将那股散发着诡异臭味的红汤喝了一大口。


    神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神仙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毫无神仙风度、宛如饿死鬼投胎的同僚,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在……吃东西?”一位仙子捂住了鼻子,仿佛隔着镜子都闻到了那股味道,“好像在吃某种粉,里面煮有螺蛳?”


    “那东西……也能吃?”另一位神君咽了口唾沫,眼神中竟然透出了一丝诡异的好奇。


    “放肆!”帝尊气得七窍生烟,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昊天镜都晃了晃,“这都什么时候了!人间三日的期限已到,他不去杀裴映澜,竟然还有心思蹲在路边吃这种污秽之物?!”


    大殿内噤若寒蝉。


    但很快,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替楚砚修打抱不平。


    “帝尊息怒……楚兄他……他也不容易啊。”说话的是平日里与楚砚修交好的司禄星君。他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同情,“楚兄此番下界,既是去杀人,也是去自杀。神若弑人,必遭天谴抹杀。他这一去,便是永别了。”


    “是啊是啊。”其他神仙也纷纷附和起来。


    “死前做个饱死鬼,也是应该的嘛。”


    “那粉虽然看着恶心,但好歹是人间的烟火气。楚兄这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啊,太惨了。”


    大家表示都很理解。毕竟,现在文昌神君成了他们的牺牲者,是替他们去送死的救星。对于一个将死之神,大家的心胸自然宽广了许多,看着他嗦粉的背影,甚至觉得有那么一丝悲壮的顺眼。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楚砚修此刻真实的内心活动。


    凡间,路边摊。


    楚砚修一边嗦着螺蛳粉,一边在心里疯狂地骂娘。


    “去他娘的拯救天庭!去他娘的功德碑!老子是个文神!文神懂吗?!几百年过去了,老子连杀鸡都没杀过,让我去杀裴映澜那个一剑能劈开天门的疯子?!”


    楚砚修咬破了一颗螺蛳,吸出里面的肉,满脸的苦闷与憋屈。


    他太清楚了,杀裴映澜是死(被天道抹杀),不杀裴映澜也是死(被帝尊弄死)。横竖都是死,他凭什么要急吼吼地去送人头?


    他楚砚修虽然是个神仙,但他骨子里是个文人。文人嘛,最擅长的就是磨洋工、找借口、以及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保全自己的生机。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去送死。我得拖,拖到我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为止。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天庭那帮蠢货看我一眼的功夫,我在人间就能混上好几个月。只要我装作在努力执行任务的样子,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打定主意后,楚砚修吃完粉,抹了抹嘴,慢吞吞地站起身,开始了他的“表演”。


    神殿内。由于天上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镜子里的画面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诸位神仙眼睁睁地看着楚砚修吃完了粉,然后……他并没有去太清剑宗。


    他竟然在自强城里租了个铺面,买了一堆笔墨纸砚。转眼间,人间几个月过去了,楚砚修竟然在凡间开起了一家书局!


    镜子里,楚砚修穿着一身儒雅的长衫,正站在书局门口,摇头晃脑地对着一群凡人书生吟诗作对,甚至还亲笔题写了一块匾额——“太虚书苑”。


    “他又要干什么?!”帝尊的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别等了!立刻传音给他!再不行动,本尊现在就降下神罚,让他形神俱灭!”


    司风神君吓得一哆嗦,连忙捏诀,将帝尊的怒火通过昊天镜,直接传音到了楚砚修的脑海中。


    凡间,正准备给新书签售的楚砚修,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声怒吼,吓得他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楚砚修!你若再敢拖延,本座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速速汇报你的刺杀进展!”


    楚砚修擦了擦冷汗,连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对着天空,用一种极其委屈、极其专业的“文人做派”传音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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