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啊!太上仙尊那是花他自己家里的钱,你跟着心疼什么?”


    “什么叫他家里的钱?!”原本还奄奄一息的齐不言,听到这句话,仿佛诈尸一般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拍着床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是我们太清剑宗数百年来的全部家底啊!想我齐不言,日夜为了剑宗的财务操劳,省吃俭用!为了省点灵石,我连护山大阵的灵气都调低了一成!这才好不容易攒下了这么大的家底!他倒好,大笔一挥,全砸到凡间去建什么学堂、印什么破书了!我的心在滴血啊!”


    齐不言越说越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弟子连忙上前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齐不言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这才用警惕的余光扫了一眼墨巧手里的卷宗:“唉……对了,墨巧,你不在你的天工阁待着,跑来找我干什么?”


    墨巧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游移,将手里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卷宗往身后藏了藏,支支吾吾道:“我……我来找你签字。”


    齐不言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太了解墨巧了,这位主儿每次来找他签字,天权峰的库房就得脱层皮。更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


    “拿来。”齐不言伸出颤抖的手,宛如奔赴刑场的死囚,“好吧,让我看看,你们这次又要花掉多少钱。”


    墨巧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将最上面的一份清单递了过去:“那个……仙尊吩咐了,要在九州七十二城,同时动工建造三千座‘问天书院’。这是第一批木材、砖瓦,还有雇佣凡人工匠的定金。另外,还要加急刊印一千万册《人道新编》,纸张和墨锭的费用也得先结……”


    齐不言哆嗦着手接过那份清单。


    他的目光顺着那密密麻麻的支出名目往下扫,当看到最下方那个长得令人发指的“总计灵石”的数字时——


    “呃……”齐不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抽气声,两眼一黑,手里的清单轻飘飘地滑落。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宗长!宗长您怎么了!”小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掐他的人中。


    好半晌,齐不言才幽幽地转醒。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床帐的顶端,仿佛灵魂已经出窍,跟着那些灵石一起飞往了凡间。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将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里透着一股彻底的绝望与摆烂:


    “墨巧,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了。账房的钥匙在桌上,你们自己去搬吧,给我留条底裤就行……”


    说罢,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吩咐:“青俭啊,你去让药房再给我开点嗜睡散吧。最好是能睡上三十年的那种,等宗门破产了再叫我。”


    墨巧:“……”


    第46章 人道大昌


    十年后。


    对于九天之上的太虚神殿来说,十年不过是神君们在星河畔下完了一盘残局,是仙娥们裙摆上的一朵优昙花开到了荼蘼。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神明们高高在上地打了个盹,人间,却已是沧海桑田。


    灵州,曾经那个因为大旱三年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祈水镇,如今在九州的堪舆图上,已经换了一个极其硬气的名字——自强城。


    若是有三百年前的旧人在此,定然认不出这片土地。


    曾经那条干涸龟裂、填满了饥民尸骨的阴沟,如今已被拓宽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护城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垂柳依依。曾经那座吸食凡人骨血、金碧辉煌的“太虚水德真君庙”,连同那尊被砸得稀巴烂的泥塑金身,早就被愤怒的百姓碾成了齑粉,和着黄泥,铺成了城中那条最宽阔的通天大道。


    凡人们每天踩着昔日神明的“金身”碎渣去劳作、去买卖,再也没有人觉得这是大逆不道,再也没有人害怕会遭天打雷劈。


    因为在这十年里,一场比正魔大战还要猛烈千万倍的意识形态革命,如同春风化雨般,席卷了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


    城中心,占地千亩的“问天书院”里,传出的不再是祈求神明庇佑的诵经声,而是震耳欲聋的读书声与激烈的辩论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夫子,站在高高的讲台上,手里挥舞着戒尺,指着黑板上那幅极其精密的九州水脉图,唾沫横飞,“旱灾,是因为地脉水汽的流失与天象的变幻,绝非什么水德真君的惩罚!我们不去求雨,我们去修水利!去挖沟渠!去造翻车!把地下暗河的水引上来,这地,就能长出庄稼!”


    台下,坐着的不仅有束发的稚童,还有满手老茧的农夫、甚至有曾经在道观里骗吃骗喝的神棍。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画满符箓的黄纸,而是《农政全书》、《天工开物》与《九州地脉考》。


    这十年里,太清剑宗散尽了数百年的底蕴。那些原本高高在上、只知闭关修仙的剑宗精英们,被裴映澜强行赶下了山。他们用劈山断岳的剑气去开凿运河,用缩地成寸的阵法去运输赈灾的粮食。


    当凡人亲眼看到,那些曾经需要用儿女的命去祭祀才能换来的一点点甘霖,如今只需要几座巨大的水车和几条沟渠就能源源不断地灌溉农田时;当他们发现,生了病去吃大夫开的草药,比喝神庙里的香灰水管用一万倍时……


    那层笼罩在人类头顶数万年的、名为“神权”的厚重阴霾,终于被彻底撕碎了。


    信仰的崩塌,带来的是人性的狂欢与觉醒。


    自强城最繁华的“不夜街”上,茶楼酒肆林立,人声鼎沸。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拍在桌案上,茶楼中央的高台上,一位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折扇一展,眼神睥睨,仿佛他自己就是那话本里劈天裂地的英雄。


    “上回书说道,那九天之上的泥塑金身,为了贪图一口香火,竟将咱们这地下的水脉死死压住!眼看着百姓就要渴死,你们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台下的看客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猛地一拍桌子,大吼道:“还能怎么着?砸了那狗娘养的破庙!”


    “好!这位壮士说得好!”


    说书先生折扇猛地一合,指点江山般地喝道,“只见那人群中,站出一位不信邪的铁骨汉子!他指着那老天爷的鼻子骂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你既不仁,我便砸了你这鸟神庙!’说罢,一块石头扔过去,那金光闪闪的神像,当场就碎成了一地烂泥巴!那藏在底下的水啊,‘轰’的一声就喷出来了,救了咱们全镇人的命!”


    “好!”


    “砸得好!砸得痛快!”


    茶楼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几个半大的孩童兴奋地跳上长凳,手里挥舞着削好的木剑,嘴里奶声奶气却又无比坚定地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砸烂泥菩萨!”


    没有人觉得这是亵渎,没有人去捂住孩子们的嘴。


    在这三十年里,街头巷尾的说书、戏班子里的唱词、书肆里卖脱销的话本小说,全都在疯狂地颂扬着这种“人道主义”。


    故事里的主角,不再是下凡历劫、高高在上的神仙,不再是割肉喂鹰、祈求来世福报的愚孝之子。而是那些敢于劈山救母、敢于填海造田、敢于指天骂地、用一双肉手去搏一个现世安稳的凡人英雄。


    “敬鬼神而远之,重当世而轻来生。”


    这句原本只在少数大儒口中流传的箴言,如今已经成了九州大地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


    人们不再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来世,他们开始疯狂地热爱当下,享受当下。他们穿红着绿,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们用最热烈的姿态,去拥抱这来之不易的、属于人类自己的盛世。


    从崇神,到崇人。


    这不仅是一场意识形态的重大变革,这是人类在精神上,彻底斩断了套在脖子上的那根神权锁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茶楼二楼最隐秘的一间雅座里,冷眼看着下方这片鲜活的、沸腾的人间。


    魏风辞懒洋洋地靠在雕花的窗棂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酒。喝的正是江术白近日专门根据他的口味喜好,酿的桃花酒。


    十年的岁月,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大梦一场。他那张脸依然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极其迷人的慵懒与痞气。


    这十年,剑宗走遍了九州四海。他们看着一座座神庙在凡人的怒火中倒塌,看着一所所学堂在废墟上建起。看着那些曾经麻木的眼神变得明亮,看着那些曾经弯曲的脊梁一点点挺直。


    魏风辞喝了一口酒,醇香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胸口微微发烫。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桌案对面的那个男人。


    裴映澜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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