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身装扮说来话长,魏风辞前世本尊的相貌可谓俊美异常,剑眉星目,眸若寒星,深沉而坚定,那种又魅又美的劲儿特别突出,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在摄人心魄的惊艳上也要让他几分。


    不过修仙界以及街里巷坊,虽然评是这样评的,但魏风辞私下以为,那位裴映澜才是人间第一绝色,就是脾气又差,又冷冰冰的还不好哄。


    所以当魏风辞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的面容时,足足震惊了三天。如果用三个字来形容他之前的相貌的话,那定当是:不好惹。


    而现在完全走了另外一个极端:好欺负!他天天顶着这张脸和这要命的发型,一开始感觉干什么都没有威慑力,极其不自然。


    不过后来魏风辞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一方面这样貌倒也清色秀气,面如冠玉,肤白清俊,跟丑是不沾边的。另一方面,他顶着这张脸刚好方便他隐瞒身份,重来一世,自在逍遥地好好活一把。


    这时说书先生换了一个新本子,只听他绘声绘色,手足并用,极摹事态人情之致。


    “……要说那魔尊魏风辞,当真是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他生啖人肉,渴饮鲜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当年断灵渊一战,太上仙尊裴映澜一剑光寒十四州,将那魔头斩于剑下!据说那魔头死的时候,天降血雨,百鬼夜哭,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啊!”


    一楼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


    沉川渡抿了一口劣质茶水,差点没吐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这说书的怕不是把我和隔壁山头的野猪精搞混了。


    “不过,”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诸位可知,最近这临安城,可是出了件邪门事。”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城南的李员外家,昨夜办喜事。可你们猜怎么着?那迎亲的队伍走到半路,花轿里突然滴滴答答往下淌血!等众人大着胆子掀开帘子一看,里面坐着的哪里是新娘子,分明是一个扎得惨白惨白的纸人!而那纸人的脸上,还画着魔尊魏风辞当年的独门咒印——枯骨生花!”


    此言一出,茶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沉川渡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他才刚从土里爬出来半个月,好日子都还没过上几天,怎么这口黑锅又精准无误地扣到了他头上?还枯骨生花?他当年创这门法术是为了催熟后山的灵白菜好吗!


    “妖言惑众!”


    邻桌,一个穿着月白色剑袍、背负长剑的英俊少年猛地拍桌而起。少年眉眼飞扬,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勃勃生机。


    “魏老魔当年被我师叔挫骨扬灰,连魂魄都被打散了,怎么可能还魂!这分明是哪个不长眼的邪修在装神弄鬼!本少侠今日下山,就是来收了这邪祟的!”


    沉川渡瞥了那少年一眼,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牌——剑宗,燕归。


    哦,原来是裴映澜那座冰山的师侄。难怪这副傻乎乎、正义感过剩的样子,简直跟剑宗那群老古板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喧闹的茶楼突然阴风大作,大堂中央挂着的那盏巨大的红木吊灯剧烈摇晃起来。一股浓郁的胭脂香混合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嘻嘻嘻……”


    一阵尖锐刺耳的女人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怎么回事?!”


    “有邪祟!大家快跑!”


    人群顿时陷入恐慌。只见茶楼的门窗“砰”地一声全部自动关死。紧接着,从二楼的横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几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几个画着惨白妆容、脸颊涂着两坨诡异腮红的纸扎人!


    纸人们手里提着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它们扭动着僵硬的关节,猛地朝人群扑去!


    “孽障敢尔!”


    燕归大喝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斩向最前面的一个纸人。


    “刺啦——”


    纸人被一分为二,但诡异的是,它并没有倒下,反而借着燕归剑上的纯阳灵力,瞬间分裂成两个稍小一号的纸人,继续发出“嘻嘻”的笑声,锋利的纸爪直逼燕归面门!


    这纸人身上的因果是乱的!它在吸收善意与正气来壮大自己的恶!


    燕归到底年轻,实战经验不足,顿时被这诡异的阵仗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不远处窗边,沉川渡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想多管闲事,他现在这副身体,多动一下都嫌累。但看着裴映澜的师侄快要被几个纸人挠成土豆丝了,他又觉得有些碍眼。


    “吵死了。”


    沉川渡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竹筷,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而是用指尖在竹筷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符文——那是“欺天之术”的一种。


    “嗖——!”


    就在一个纸人的利爪即将刺穿燕归喉咙的瞬间,一根普通的竹筷携着破空之声,“嗖”地一声钉入了纸人的眉心!


    没有浩荡的灵气碰撞,只有极其诡异的“因果切断”。纸人内部混乱的法则瞬间崩溃,“轰”的一声自燃,化作一滩灰烬。


    死里逃生的燕归呆滞地看着地上的灰烬,猛地回头看向二楼角落。那里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病弱算命先生,正慢吞吞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燕归准备开口询问时。


    整个茶楼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窗外的蒙蒙细雨,在半空中凝结成了晶莹的冰霜。盛夏时节,临安城内竟飘起了鹅毛大雪。


    一股冷冽至极、带着淡淡寒梅冷香的剑意,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座茶楼。那些还在张牙舞爪的纸人,在这股剑意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瞬间化为齑粉。


    沉川渡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诛心印的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这剑意……


    这该死的、熟悉到让他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重新埋起来的剑意!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如同谪仙降世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上,手中拿了一把剑,剑并未出鞘。不过魏风辞化成灰也认得那把剑—“悲回风”。


    来人一袭胜雪白衣,不染纤尘。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他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落入他的眼中。


    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燕归激动得连剑都拿不稳了,扑通一声跪下:“弟子燕归,拜见太上仙尊!”


    裴映澜。


    修真界的神话,太上仙尊,裴映澜。


    裴映澜没有理会燕归,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青衫、瞎了一只眼的算命先生身上。


    沉川渡背对着他,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现在跳窗逃跑的成功率有多大。


    结论是:零。


    裴映澜的目光很冷,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刚才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熟悉的法术波动的痕迹。


    那波动太像那个人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骗天道。但他三百年来的无数次推演告诉他,那个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裴映澜一步一步朝角落走去。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沉川渡的心上。


    “转过来。”


    来人的声音极冷,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沉川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市侩又讨好的笑容,缓缓转过身。


    “这位仙长……”他故意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市井小民模样,甚至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草民只是个路过的算命瞎子,不知哪里得罪了……”


    裴映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张脸平平无奇,甚至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枯槁,左眼缠着白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经脉尽毁,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不是他。


    裴映澜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重的自嘲与死寂。


    是啊,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挫骨扬灰了,连魂魄都没留下,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但裴映澜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移开视线。他突然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搭在了魏风辞的颈动脉上。


    魏风辞浑身一僵,强忍着没有躲开。


    裴映澜感受着指腹下微弱、杂乱的脉搏。跳动得很真实,恐惧也很真实。但他眼底的深处,却缓缓裂开了一道疯狂的缝隙。


    “算命瞎子?”裴映澜收回手,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你刚才,切断了那纸人的因果线。”不是疑问,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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