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叔衡难以置信:“你懂纺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能修纺织机,一开始还不熟,现在修得越来越多,每日工钱也变多了。”


    “你们东家是谁?”


    “先前不知道,今日才听人说,是漓公子。”


    “漓公子?不认识,跟你一样,是个小哥儿?”


    许泽明又喝了一碗酒,两颊泛红,“嗯,你不认识他,但你肯定认识他夫君,他男人是状元,是最年轻的阁臣。”


    “你说的是他?!”任叔衡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之前为了弹劾陈秉,他还特意查过对方夫郎的产业,而他夫郎行商,从来没有为富不仁的作风,他的车马行,更是安置了不少缺胳膊断腿的退伍士兵。


    漓公子这个人,也是个“乐善好施”的散财童子,只不过他赚得多,名声也好。


    任叔衡挖了半天的猛料,挖不出半点,因为姜漓明面上似乎对赚钱真的没有太大的野心,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很赚钱……按照如今官府评价商贾的体系来看,官府应该给漓公子颁发一个“良商”“忠义夫郎”之类的奖状。


    而现在他夫郎,居然在漓公子手下的纺织作坊里工作,任叔衡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他蓦地觉得这是个机会。


    也许能就此挖出“更大的猛料”。


    他们都察院的御史,跟后世的探查狗仔队也没差,目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监察百官,挖掘违法犯罪行为,只要有证据,就能弹劾。


    哪怕没有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也能弹劾,以作警醒。


    “明日你带我去那纺织作坊逛逛。”


    “行,让你见识见识,开开眼,听说这可是新改良过的纺纱机和纺织机,要比寻常的织机好用上百倍,织出来的布也好,价格便宜,咱们以后孩子穿的衣服不用愁了,就穿作坊里低价处理的瑕疵布……”


    任叔衡:“……”


    他年纪比陈秉还要大,同朝为官,咋就相差如此大。


    “爹爹们要歇息了,你们出去吃。”许泽明一口干完最后的酒,拎鸡仔似的将任叔衡拎到床上去,灭了灯,开启一天的夜生活。


    他自个儿喝得烂醉,但是从来不准任叔衡沾半点酒星子,也不是因为别的缘故,而是喝多了酒,那玩意容易疲软。


    在床上,从来也都是许泽明在上面,任叔衡在下面。


    到了第二日,休沐日,任叔衡含泪躺在床上,像个被榨干最后一粒米的凄惨老农,身体虚脱,四肢乏力,一股委屈耻辱的情绪涌上心头。


    娶了夫郎的文官,就是他这样的……习惯了读书识字的书生,比不过身体强壮的小哥儿。


    “……陈秉也像我这样?”


    作为娶了夫郎的文官,任叔衡能理解陈秉从一个柔弱书生,变成日日练剑百步穿杨的总督,是“合情合理”的。


    任何一个男子,也受不了成天被自家夫郎压着这样那样的耻辱。


    任叔衡也曾想重振雄风,日日担水劈柴,还是逃不过被榨干最后一粒粮食的结局。


    ……实在交不上公粮了。


    每回到了这种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任叔衡在心里发了誓,他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他要搞一波大事,要让自己的名声响彻朝堂。


    任叔衡换了身便服,随着夫郎许明泽一同来到了属于姜漓的纺织作坊,两人到的时候正好是早饭时间,作坊前厅里坐满了人,一部分女人小哥儿,还有一部分男人,也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


    听说这里面不少人都是从云中过来的,而眼前那些纺纱机也不一般,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陈秉才有底气向北边的草原部落高价收购羊毛,织成羊毛布。


    作坊里有早点铺子,多是卖烧饼的,各色各样的烧饼,红糖烧饼,羊肉烧饼,其他的则有羊肉汤和豆浆咸菜。


    许明泽买了几个烧饼:“听说大东家特别爱吃烧饼,云中的烧饼铺,有一半都是漓公子开的。”


    任叔衡:“????”


    挖出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密?


    任叔衡也是来得巧,许泽明快速吃完烧饼后,便有人找他去修机器,才离开没多久,纺织作坊的大东家漓公子过来巡视了,陈秉陪在他身边。


    三人正好撞在一起。


    任叔衡:“……”


    陈秉:“?”这丫的疯狗御史还想弹劾我。


    不过陈秉也没什么好怕的,于是表现的十分坦然,“夫郎,还记得他吗?之前在街上碰见过,任御史。”


    姜漓十分警惕地看了任叔衡一眼,御史?告状精。


    姜漓这个小孕夫口气不好,“就是那个罚俸半年的?”


    陈秉忍着笑,据说还是差点把徐首辅给气中风的,在任叔衡弹劾京营空饷的前一日,曾有人给陈秉暗中通信,说第二日徐檐会对他发难。


    至于结果嘛……


    为官五年,经历过那么多次“坑害”,比如让他去东南平倭,去西北守边,陈秉练就了“见招拆招”的本事,还想着徐檐又会给他找个什么好差事。


    结果莫名其妙的,第二天陈秉全程“吃瓜”,成为朝堂路人甲,看别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当上礼部尚书之后,日常就剩下吃瓜了,啥事都跟他没关系。


    “陈阁老。”任叔衡低了低头,感到丢人。


    陈秉微微一笑:“任兄,我很欣赏你。”


    他走上前来,拍拍任叔衡的肩膀,目光温柔如水,看起来良善至极,心里却想到了一个主意。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陪老婆养胎吃瓜的日子有些无聊,不若把这潭水搅浑一点。


    任叔衡叹了一口气:“陈阁老可别笑话下官了。”


    “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整顿军务,但你一上来就点名霍家和郑家,他们会让你继续查下去?从来不会有人在衙门里大声嚷嚷‘我爹是贪官,快来查我’……他们只会想尽办法销毁证据,不让你继续查。”


    “那我当如何?”任叔衡自是知道这个理,却也无从下手。


    陈秉莞尔,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教你一招‘指东打西’,先别急着查京营,近来北地边军报了一批阵亡名单和抚恤账目,你先去查云中和宣府的抚恤虚报,我教你一个对账的法子,等查完那边,再把‘边镇至京营’的军饷账目做个对比,顺藤摸瓜,自然能摸到京营的窟窿,届时,把两边的账目呈给陛下,皇上自然明了。”


    “有了对比,想抵赖找借口都不成。”


    陈秉也是把任叔衡当免费劳动力来使,他没精力去查边军的账,忽悠任叔衡去查,管他白狗黑狗谁家的狗,免费干活就是香。


    任叔衡被陈秉弄得有点懵,但也死马当作活马医,回去照做了,于是在三个月后,不仅查出了边镇抚恤虚报,顺着账目一追,京营空饷的证据跟着浮出水面,霍家和郑家急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断尾求生,损伤极大。


    这一次皇帝狠狠重赏了任叔衡,甚至还把全国军饷核验的差事交给了他。


    任叔衡回家后喝得酩酊大醉,挥笔狂草给自己的诸多“笔友”写信,大肆宣扬自己遇上了明主。


    徐首辅这一回病了许久,自从任叔衡之后,他又派了几人,却是派一个折一个,派一双折一双。最夸张的一次,他一口气指使三个御史去弹劾陈秉,结果这三个御史却联名上书,请求皇帝表彰陈秉在礼部革除积弊的功绩。


    徐檐把自己的心腹李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看看你干的好事!派出去五个人,四个成了陈秉的人,一个还要反手来查我!”


    “首辅,我挑的全是清流啊……”


    “清流?”徐首辅苦笑不已,“这就是问题,清流遇到陈秉,全变成了他的清流。”


    最适合对付陈秉的,反而是老霍那样的奸臣,偏偏老霍已经老了,斗不过了,还在旁边看热闹。


    “罢了罢了,啊呸!我不伺候了,这群疯狗都扔给他去,那个宋青峰,就那个‘刨祖坟’的,成天要求恢复‘太祖旧制’的,都交给陈秉去处理,他不是闹着要恢复‘朝觐考绩法’吗?他不是还主张恢复‘廷仗制度’?这家伙还嚷嚷要改革,要废除内阁票拟……让陈秉头疼去吧。”


    “还有那个白毅行,闹着要清算盐政的那个……”


    “兵部那个难啃的硬骨头,逮谁骂谁的,把朝堂勋贵都骂了个遍,让陈秉去安抚他……”


    第184章 完结章


    姜漓的预产期在八月,恰巧这日是八月十五,也是六年前,陈秉参加乡试的日子,那日夜里,还发了个硬邦邦的咯牙月饼。


    陈秉十分好心,让户部拨了专款,今年的乡试学子,能吃上个松软香甜的月饼。


    姜漓快要临盆,依旧活泼乱跳的说要去院中看月亮,吃完了晚饭,不顾众人阻拦,提着玉兔灯笼来到院中。


    “今日的月亮比昨日更圆。”


    “不过昨天是橘红色的月亮,没见过那样的月色,今天是清浅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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