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驾轩车入京后,一路上惹人侧目,直至停在了陈秉的那座京师五进大宅前。


    天子驾六,也就是天子才能用六匹马拉的车,普通人,哪怕是阁老,也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车,而四匹马的轩车,是亲王的规格。


    当这四驾马车停在府前时,是多么的令旁人震撼,自不必多说。


    住在对面的霍首辅,气得心梗,连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霍首辅就是想不通啊,当年他是何等的权侵朝野,大半个朝堂都是他的门生,便是连他这么个响当当的大权臣,都没有坐过四驾马车,对门这年轻老六,何等逾矩,何等张狂。


    就这马车,他都敢堂而皇之的坐回京。


    “死小子,真不要脸!”


    边上的管家心腹低着头不敢作声,事先已经叮嘱家里的下人,今日霍府大门紧闭,不接见任何客人。


    霍首辅感到十分的糟心,哪怕曾经被全天下人讽刺奸臣,一堆清流对他口诛笔伐的时候,他都没感到如此的糟心。


    甚至于当初内心还挺得意,想象着哪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本朝最大奸臣权宦的形象,往后的历朝历代,也都会记得他的名字,没人能磨灭他的光彩。


    现在可好了,这丫的,二十一岁中状元,便有了阁老的待遇,在宫中乘轿,现在二十七八入阁,直接坐上了亲王的马车。


    还有比这家伙更嚣张的奸臣(权相)吗?


    “老夫偏要多活几年,这家伙该不会抢走本阁老最大奸臣的位置?”


    “老夫专权乱政二十载,民间那些凡夫俗子多骂老夫本朝‘第一奸臣’……”


    就说这气不气吧,有隔壁这幸进嚣张的家伙存在,他这“第一奸臣”的名声光环,都显得低调暗淡许多。


    心腹管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说话。


    他心想:霍老您可真是昏头了,哪有骂自己奸臣的。


    第177章 颜霸


    回京第二日一早,宫里便来人传圣旨,传旨的是一个眼生的年轻小太监,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宣旨让陈秉进宫见皇帝。


    “陛下说了,陈阁老回京一路辛苦,不必拘礼,换身轻便衣裳就是。”说到这里,小太监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自从听闻了陈阁老在战场上的英姿,陛下称赞不已,瞧陛下那样子,恐怕是想见见大人身穿戎装的模样,虽有些不合规矩,但——陛下仍在病中,那些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陈阁老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才是。”


    陈秉接了圣旨,点点头,虽然又有一种未来日子需要天天打地鼠的烦躁,但今日一大早,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做了个“九子叫爹”噩梦起床的陈大人,立刻给自家夫郎查看身子,在彻底排除双胞胎的可能后,陈秉安心了。


    于是他心情大好。


    “虽然是当官,但却有点像是在玩宫斗游戏。”


    这小太监暗示陈秉穿盔甲戎装进宫见皇帝邀宠,类似于宫斗游戏里,宫人暗示新入宫的小主,皇帝喜欢穿艳丽衣服的宫妃,但穿了之后会得罪徐贵妃,于是“惨淡出局”。


    但这终究不是宫斗游戏,陈秉猜测皇帝在内侍的撺掇下,确实想看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但穿甲胄进宫不合规矩,被徐首辅为首的顽固派清流知道了,必定以此大做文章。


    若是不穿呢,一个备受皇帝宠信的臣子,连皇帝病中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满足,实在辜负皇帝厚爱,此外,也显得他太怂了。


    怎么选都是个要命题,眼下有多方势力要对他下手,更在抵达京城之前几日,陈秉便收到了首辅徐檐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概意思却是说“陈阁老一路艰苦,本首辅已经禀明陛下,待陈阁老回京后,礼部事务繁重,请阁老先行接印……”


    潜台词就是:你回来后便在礼部老实待着,别想妄图插手内阁的事。


    估计在很多人眼中,陈秉这么个刚入阁的新贵,怕是巴不得赶紧在内阁展现能力,体验至高无上权利的滋味,当然,嘴里自然是“为国为民”去改革喽。


    霍首辅在位时,独揽朝纲,迫害清流,贪脏枉法,卖官鬻爵……手底下的人坏事没少干,朝堂风气也十分污浊,但整个江山秩序还算是稳定的运转,也做出过些许改革试探。


    而新上任的徐首辅,妥妥的清流党,朝堂内外公认的贤臣,学识渊博,善于隐忍,明面上看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但他推崇遵守旧制,在选用官员的时候,主张以“德”为先,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只要内心善良有大爱,其他的什么治国理政实务能力有没有,都是次等的,没必要的。


    因此这位徐首辅又“好讲学”,也就是号召一群读书人在一起集会,谈崇高的理想,谈圣人的心性,咱们一起聚会,咱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不参加集会,那肯定就是品性污浊之人……


    换句话来说,徐首辅正是清流党中空谈派的中坚力量,号召人人争当“圣人”,不屑于做“能吏”。


    而陈秉虽然被清流党以及朝堂内外判定为“清流”,但他实务政绩惊人,妥妥能算作“能吏”的一分子。


    在众人眼里看来,年轻又擅长改革的陈秉,绝对不可能与徐檐这位首辅和平共处,两人就不是一个路数,看乐子的,巴不得等着看两人政斗。


    还有最隐秘的一点,目前徐檐只能拿“道德包袱”“遵循旧制”当武器,在清扫霍党势力的同时,也要清扫陈秉做过的政绩遗留。


    尤其是徐檐出身江南大族,清丈田亩、收商业税之类的政策,妥妥是在掏徐檐的根基。


    嘴里满口仁义道德,维护的也是自身利益,在陈秉眼里看来,徐檐这类人,跟霍首辅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就是一个明着贪,一个要扯点仁义大旗遮掩一下。


    但要论祸国殃民,还真分不清两者之中,谁的毒性更大。


    谈这些都扯远了,眼下陈秉回京第一次面见皇帝,一定引起整个朝堂上下的关注,徐党霍党等人更是在观察研究他的下一步举动。


    比如他会不会做出穿戎装媚上之事,又比如他会不会在面见皇帝时,告发徐檐给他的私信,借皇帝之手夺得内阁权利。


    “怪不得当官的各个没有安全感,心眼子要长八百个……”陈秉已经把徐檐的信烧了,懒得管这个,甚至这封信的内容还正和他意,他原本就想在礼部当条咸鱼。


    争权夺利什么?


    都是浮云。


    “夫君,这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姜漓起床伸了个懒腰,有孩子之后,他又开始早睡早起勤锻炼了,不管是孕妇还是孕夫,多锻炼才有助于生产,以及孩子的生长发育。


    陈秉点头:“算是我想多了吧。”


    “夫君别想那些了,经过本公子对朝堂的分析,您做到阁老的位置,已经无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陈秉:“……”


    他果断抱拳:“请漓公子详谈。”


    “很简单啊,据本公子了解,本朝绝大部分阁老,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善终’的,至于死后被清算,被刨坟,或者晚年被贬为庶民,或者被迫致仕回乡,应该都算是善终吧?”


    姜漓老神在在托着腮帮子分析,在他这个心大的小哥儿眼里,阁老就没几个结局差的。


    至少活着的时候都是“自然死”的,没什么凌迟五马分尸车裂啦,哪怕死后被清算抄家,那也是死后了。


    “顶多就是你病死了,我带着孩子们去地府找你一家团聚喽。”


    “只要夫君你养好病,最坏结果也不过被贬谪罢官……要是被贬去岭南,我就买地种荔枝。”


    陈秉:“……老婆你可真看得开。”


    “所以夫君你养病最重要,要天天笑,不可以板着脸。”


    “只要让你心情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千万别压抑在心里,当初成婚时,好怕你们这类书生抑郁而终。”


    时隔多年,姜漓仍然是那句话,“书读得太多,脑子就是容易有问题。”


    陈秉:“……”


    狠狠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原本陈秉还想穿最基础的官袍去面见皇帝,这下被姜漓搞得有点逆反,穿上了离开云中时的同款单肩甲戎装。


    这衣服在古代不伦不类,恰好满足当下的场景,皇帝不是要看他穿戎装吗?这就是啊!


    但你要说这身衣服是甲胄?那简直在搞笑。


    换上衣服进宫,姜漓追到了门口,小声骂道:“大清早的,你又勾引我,坏夫君!”


    *


    “陛下,陈阁老到了。”


    皇帝正歪在榻上喝药,他的年纪已过五十,鬓角白了许多,因为在病中,精神也不大好,一碗药吃了半天,吃得眉头紧皱,当听到内侍通传说陈秉到了后,立刻将手中药碗一放,吩咐让人进来。


    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眨也不眨朝着门口望去。


    紧接着,皇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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