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为了与京师谈判,否则劫掠过后,会迅速撤离回到草原,因为骑兵们也知道,自己能攻的下城池,却守不住城。


    苍狼汗国的要求,不外乎是增加朝贡人数,这场仗双方对战的结果,就决定了谈判的结果。


    只是不论结果如何,云中作为九边重镇之一,巴蒙克集结六万草原骑兵南下的第一战,陈秉作为云中总督,必然凶多吉少。


    也就意味着,他必死。


    城破了,他得殉城,否则无论是弃城潜逃了,还是被草原联军俘虏了,名声上都不好听,在他的清流名声上留下致命污点。


    皇帝下命令驰援时,哭得肝肠寸断,让他们一定要将“陈秉”带回京,更要将他的“遗孀”保护好。


    战事已经打响,从京城而去的援军,少说也要个十几二十天,因为他们这一支京师援军,比不得其他边镇援军,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收尸。


    这一点,马白君和董裕昌都心知肚明。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闲聊。


    “董大人,你说那陈总督,能撑得到咱们到吗?”马白君开口问道,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当年在京师所见到的那位惊才绝艳的身影。


    当年陈秉与京营邓都督的骑射比试,马白君亦在现场。


    董裕昌叹了一口气:“那可难说,巴蒙克是草原新一代枭雄,年轻的苍狼汗国大汗,这一战是为了打响其名声,以此震慑草原诸部,更是野心勃勃集结了六万骑兵,陈大人想必凶多吉少……”


    “陈总督虽有才干,曾在东南平倭时取得不朽成绩,可到底是个文官……唉,本官出发前,已经托人备好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就押在粮草车队后面。”


    马白君回头望了一眼那口棺材,心头压上几分沉重:“董大人有心了,末将也听说过那巴蒙克的威名,据说此人十二岁便能生擒野狼,十四岁上阵杀敌,凶猛精悍无人能敌,草原上的人叫他‘黑狼王’,说他打仗从无败绩。”


    “何止如此,听说去年他袭击袒鞑部,只用了三天,便连破七座营寨,杀敌上万,此等人物,放眼整个朝廷,能与之匹敌者,屈指可数。”


    “那陈总督岂不是……”


    两人目光对上,同时叹息一口气。


    “本官已经写好祭文,若陈总督当真殉国,本官定要在他的灵前诵读千遍,让后世知道,我朝有这样一位忠臣。”


    董裕昌的话音刚落定,两人却撞见了前方一队人马,显然也是前往云中,足足有上百人,队伍前列是两名锦衣卫校尉,腰间佩刀,神色凛然,中间护送着两辆马车,马车两侧,都是精悍干练的护卫。


    京营参将马白君一眼便认出了两名锦衣卫校尉的服饰,他心头一动,连忙打马追上前,“敢问,这车中是……”


    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勒马停住,打量了他一眼,见对方身着官袍,态度便客气了三分:“此乃总督大人的两位公子哥,曾奉大人之命,送往后方安全之处。”


    此时其后的董裕昌也赶了过来,正好听见了这话,刹那间眼眶就红了,“马将军,你看见了吗?陈大人……他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这是何等悲壮!何等决绝!”


    马白君也被这番话触动,叹了口气,扭过头来,神色黯淡。


    董裕昌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了马车前,对着马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尽哀伤的颤抖:“两位小公子,你们……你们要节哀,令尊陈总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此番云中之战,他……他以身殉国,英名永垂青史,你们日后,当以父为荣,莫要堕了陈家的威名。”


    马车里的韫哥儿懵逼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看向身旁的亲哥。


    他主要也是没文化,听不太懂。


    陈清宴坐他身边,听了这话,十分淡定从果盘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自家弟弟嘴里。


    清宴小朋友,小小年纪,便已饱读诗书,极有威仪,手持一卷书,端庄坐在车厢里,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与父肖似的眼睛里透着藐视一切的孤高:


    ——嗤,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这位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旁边的锦衣卫校尉愣住了。


    “本官知道,这个消息对两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们怀着希望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不如……”


    “等等!”校尉连忙打断了他:“谁说总督大人殉国了?!”


    董裕昌怔了怔:“啊?”


    “你们俩哪来的?这下前线仗都打完了,咱们赢了,总督大人好好的,就连苍狼国大汗巴蒙克都被活捉了。”校尉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不,仗都打完了,两位公子哥也不用送了,末将正要带他们回去呢。”


    董裕昌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韫哥儿忍不住掀开车帘冒出头,嗓音清脆:“我大饼爹好好的呢,他还写信叮嘱我要背书,还说蒙学堂恢复开课了……这个好为人师的疯癫爹!”


    陈清宴一把折扇敲在他头顶:“收声,谨言慎行。”


    “本郎君的弟弟,应该是个大家公子哥。”


    韫哥儿气鼓鼓:“哥,你好装。”


    ……


    外面的董裕昌和马白君已经是呆若木鸡,他们是来扶灵柩回京的,人还活着,咳咳咳咳——


    马白君干咳了好几声,小声问:“董大人,你那口棺材……”


    董裕昌老脸一红:“……本官这就让人把它给拆了。”


    两队人马就此合成一队,共同驶向云中城,董裕昌坐在马上,神情迷茫、恍惚、宛如做梦,他想到了他准备的棺材,还有他言辞恳切绞尽脑汁写下的《祭文》,还有他出京时,诸位翰林院同僚的殷切话语……


    “陈大人真乃神人也!”作为京营武将,马白君倒是看得开,这位翰林文官,总是能创造奇迹,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们京营,虽说也是军队,装备精良,其实京营部众大多出自名门贵族,更是不少权贵弟子的镀金之处,光有好看的花架子,不比苦寒的边军。


    能击退六万骑兵,那可真是了不得。


    更别提还活捉了苍狼汗国大汗巴蒙克,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白君连连追问细节,可惜同行的其他人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到了云中,才能揭晓真相。


    一行人马进了云中城,来到了总督府门前,早已有侍卫进去通报,不多久,中门大开,一队兵马两列排开,几个侍从抬着一把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宽袖长衫,外罩一件素色鹤氅,面容清俊,肤色苍白胜雪,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在瞥见马车上下来的两位小公子后,那抹倦意更深了几分。


    他靠坐在轮椅上,身子端正却稍显单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修长白皙,莹莹如玉。


    整个人仿佛琉璃做的,轻轻一碰就碎。


    他身后站着个大红斗篷的容色艳丽小哥儿,身形高挑纤秀,眉间一颗火红的朱砂痣,在这样的冰雪天里,正是那凌霜傲雪的红梅。


    “爹亲?!”韫哥儿跑过来,真情实感的嚎啕大哭道:“爹,你不会瘸了吧?我还要爹以后早起陪我练剑,教我背书呢呜哇啊啊啊啊……”


    小家伙趴在他怀里,哭得好不凄惨,成了个泪人,不多久,哽咽到直打嗝。


    陈秉面无表情抱着自家亲生的小崽,瞧瞧这豆大的泪珠子,满满的哀伤,他这个作为老父亲的,是该欣慰呢?还是该欣慰呢?


    但是这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他瘸了,这小崽子到底在心里幻想过多少回?


    背后的其他人更是表情各异。


    瘸了?


    董裕昌站在那,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连忙跪地道:“陈总督……大人为国征战,不惜以身殉社稷……实乃国之柱石,千古忠良,此等壮举,当载入史册,令后人敬仰!”


    身后跟着的京营将士们,齐刷刷低下头去,不少人默默取下了头盔,面含悲戚之色。


    寒风呼啸而过,静寂无声,四周弥漫着一股肃穆而沉重的哀伤。


    轮椅上的陈秉:“……”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老婆,姜漓面不改色,双手压了压他的肩。


    陈秉冷漠道:“本官没有瘸。”


    哽咽的哭声顿了下,红肿眼睛的小哥儿仰起头。


    陈秉揉了揉眉心,该死的无仔假期结束太快,正所谓神兽出笼,宁静是奢望,头疼是日常。


    “本官只是旧病复发,有些头晕,内子才让我坐上轮椅。”


    哭声停了,一串串泪痕凝结在脸上。


    “腿还是好好的,一根骨头都没有断。”


    周遭一片死寂,董裕昌还跪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冰雪冻住了,像一尊雪雕。


    “那饼爹你……”


    “嗯,”陈秉点点头,“等秉爹病养好了,还能早上起来督促你练剑背书。”


    韫哥儿:“哞呜!”哭得好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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