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车帘,雪地里的姜漓呼出一口白气,“我可受不了那种生离死别的场景。”


    陈秉笑了笑,没说话。


    留下的人目送走的人离开,陈秉是总督,他不能离开,赵德兴是将士,他也不能离开,城楼上的守军,也依旧在那巡逻,他们都不能离开,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留下来的人,已然做好了誓死守城的打算。


    奇怪的是,陈秉在留下来的人中看见了沈万良,他并非军士,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陈秉也没有强迫他留下。


    “沈万良,你怎么还在这?”


    沈万良抱拳施了个礼,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心底自问:是啊,我为什么还留在这。


    “陈大人,小的愿随大人誓死守城。”


    陈秉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你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是啊,我也感到很意外。


    沈万良在心底这么想着,他应该是苟且偷生的,在金银岛覆灭那日,他本就该死了,但他偷生到了现在,本可以继续苟且下去。


    但就是这么莫名的,他留下来了,也许是为了亲眼见证一个结局。


    等城破的那日,他要亲手写下最后一行字。


    *


    总督衙门里的下人也都逃散了,只剩下卫兵,夜里的灯笼,只点亮了几盏,姜漓点着一根蜡烛,打开一个布满花纹的檀木箱子,细心清点着什么。


    房门大开着,风吹着雪沫打着旋儿,陈秉一袭黑衣,墨发在夜风中散开,他手提着一壶酒,大口大口的喝酒,周身的气场不经收敛,一股冰冷冷的杀意从他的身上逸散开。


    这是他极少暴露在人前的,另一面。


    太极,阴阳。


    陈秉是个很会藏的人,他有千变万化,他的字迹,他的文章风格,没有人能从中猜出真实的他,而他也从来不把真实的自己展露在人前。


    或许,每一面也都是他。


    只是阳的一面暴露久了,阴的那一面却也不可能消失。


    比起纤尘不染的白衣,他更喜欢包罗万象的黑。


    他也不喜欢笑,没有翩然如仙的气质,只有森然厌世的阴冷。


    自从姜漓受伤后,另一面越来越藏不住了,陈秉心底滋生一股渴望,他想把完完全全的自己,展露在姜漓的面前。


    他的夫郎能接受,自己的夫君还有另一面吗?


    亦或是恐惧无措的发现,同床共枕七年,还是第一次认清了枕边人。


    陈秉低垂着没有笑意的眸子,又饮了一口酒,继续释放周身的森然气质,身上没有半分温文尔雅的影子,强大的气场,如林中的百兽之王。


    良久,他终于抬眸,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爱人惊慌的眼神。


    姜漓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清点自己的“百宝箱”。


    陈秉一阵无言。


    他哑然道:“姜漓,你在干嘛?”


    “嗯?”姜漓终于睁开了眼睛,“我在闻香。”


    原来箱子里装的都是墨锭,没有开磨的墨锭,握在手心像一块冷冽的玉石,气味也是冷的,是收敛着的浓郁,也泛着一股苦涩,似是陈年的茶叶。


    松烟墨有淡淡的松脂香气,油烟墨,捏在手里时,都能感受到那股桐油的醇厚。


    名贵的墨锭里时常掺了麝香、金箔、冰片等等昂贵的熏料,以前姜漓是分不明白的,如今已然能仔细区分底下潜藏的药草香气。


    这些都是陈秉用过的墨锭,将这些墨锭拿在手上时,姜漓闭上眼睛,已经能嗅到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墨时,清水被墨色染透,温润的,略带腥甜的墨香,像是烧尽了的草木灰,又像是一股烟,磨得越久,那一缕墨香越是绵密。


    姜漓清楚的记得,当墨落在纸上的一瞬间,墨香最是浓烈,湿润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时,透过纸,那苦墨滤了一层,气味变得纯净,有一股好闻的清甘。


    把墨字干透的宣纸合起来,过几日再翻开,凑近了闻,那是一股浅浅的,陈旧了的墨香,像是夏日里屋檐下潜藏的青苔。


    这些香气,他都清楚的记得,可最忘不掉的:


    “夫君,你的袖口总有一股残留的墨香,闻起来似有若无,不是墨锭子这样的冷香,是温暖的,带有你的体温,还时常混着沉香和檀香。”


    姜漓把手里的墨锭都放回箱子里,深吸一口气:“等我死了之后,我要把它们都带进棺材里陪葬。”


    城外重兵压境,姜漓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都开始交代自己的后事。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恐惧,这一世,也没有什么遗憾。


    他将装满墨锭的箱子放在枕边,神情安然地躺下,对着自家夫君露出一个甜美幻梦的笑容。


    “姜漓,你仔细看着我,没感觉哪里不对吗?”陈秉走过去,在床头坐下,姜漓顺势滚进他怀里窝着,他的乌发散开,侧着身子枕在爱人的腿上。


    从陈秉认识姜漓起,他的头发一直很长,漫过腰身,不似寻常武士一头干练的肩发,姜漓的头发,绸子一样的齐整柔顺。


    也许是小时候被迫剃了光头,他总是特别爱护自己的长发。


    “夫君,你近来总是爱穿黑色……”


    陈秉垂下眼睫,心沉了下去,“黑色的我怎么样?”


    “玄黑的衣料和墨香更配。”


    陈秉:“……”神特么的墨香。


    他俯身,将脸颊埋在姜漓柔软的颈窝当中,提到香味,陈秉闻到了一股牡丹的香气,是最庸俗的胭脂香,他从最初为他做衣服的裁缝身上闻到过,嫌弃他浓烈庸俗,也从姜闻瑄这个纨绔身上嗅到过,最后是姜漓的身上。


    他身上的牡丹香是最特别的。


    “你很喜欢牡丹香?”


    陈秉一直也没问过,最初的姜漓身上从来没有脂粉味道,但他若是用脂粉,只用牡丹香的胭脂水粉,是姜漓懒得选,还是有特殊的含义。


    “我小时候没见过牡丹花,那是娘的气息,是从娘身上闻到的。”


    “我娘都去世好多年了,我已经记不起她的面容,但我依旧记得温暖的牡丹香。”


    姜漓拿起身边人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嗅觉真是很长远的记忆,牡丹香,还有墨香,被这些香气包围着,就好像你们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当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时候,我还要记得这些香,下一世,我也要遇到一个,身上带着墨香,初见时手持书卷对我笑的男人。”


    抓着他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两人贴得更近,姜漓安详的闭上眼睛。


    “那你想要见到一身白衣的我,还是黑色的我?”


    姜漓睁开一只眼睛:“只要是你就好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的,只要是夫君你,就好了。”


    陈秉笑了笑,烛光照亮他黑色的衣摆,像是结了一层霜,“小傻子。”


    “告诉你一个秘密,选黑色的夫君,他不爱读书,他身上没有墨香,但他会护你一世周全。”


    第165章 对阵


    第一支前锋骑兵来到了距离云中三十里的地方,清一色的轻骑兵,约莫五千人,并未携带攻城器械,止步于三十里,在城外安营扎寨。


    探子回报时,云中城楼上站着的所有人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


    前锋已然抵达,不出三日,巴蒙克集结的六万骑兵会尽数抵达城门下,这会是一场血战。


    能守多少天?谁也不清楚。


    “总督大人,敌军前锋人数不多,未将愿率三千骑兵出城,趁他们立足未稳,将其一举击溃!”


    “陈大人,末将也愿率兵出城!”


    “大人……”


    一个接一个请战,只为打出第一场胜利,振奋军心,同时很多人心中晦涩,都料到这城恐怕是守不住了,这场战役必然名留史册,倘若注定要死,不如死前留下赫赫威名。


    至少在大军压境之前,大家还敢战!


    赵德兴看向陈秉,此刻他也愿意率兵出去,却不知陈秉会选择谁?


    “不着急,今日谁也不出城。”


    “大人!为什么?”


    陈秉摇了摇头:“敌军的前锋是为了试探我军的情况,如果出城迎战,虽然能振奋士气,却也正中敌方下怀;如果我们坚守不出,敌军会认为我们怯战,从而更加轻视我们,却也不利于己方士气。”


    “所以我们既不出战,也不坚守,我们要让他们——睡不着觉。”


    “啊?!”


    当初对付茶商死士时,陈秉培训了五十名一等一的利刃尖刀小队,这样的特种小队,在正面冲锋战场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在侧面侵袭上,具有奇效。


    陈秉借鉴志愿军战场上的策略,黑夜里四面八方吹响冲锋号,让敌军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想起了被支配的恐惧。


    这日深夜,没有月亮。


    尖刀小队统领周端率领五十名尖刀队员和三百名特殊行动组士兵,趁着夜色摸黑到了敌军前锋营地附近,并没有急着发动攻击,而是先在营地周边埋设大量的绊马索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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