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没有沿用旧制选拔军官,他将开始准备的军队运动会推迟到秋天,这会儿临时开一场为期十天的“军中大比武”。


    十日中,考核四个科目,分别是武艺、体能、军法、战术应变。


    其中前五日的武艺考核属于“重中之重”,不单单选拔军官,更是挑选士兵中的好苗子,发现人才,专门培养。


    前五日考核武艺,之后三日考核体能,最后两日考军法和战术应变,四个科目,层层筛选,每个科目,都要筛掉不少人。


    之所以把考核武艺放在最前头,作为军官最重要的战术和军法放在最末尾,是因为军队里识字的人本就不多。


    陈秉早就计划好了,若是到了后两个科目时,选不出像样的人才,便挑前两项成绩好的,开个速成军官培训班。


    “这不太对吧?”沈万良夜里整理完材料,对着空白的宣纸研墨,感到一丝不对劲,“咱大人,那可是状元及第,正统的翰林文官,没去当个科举主考官也就罢了,这会儿搞起军中比武大会了?”


    “大人一个翰林文官,怎么走到今天的?”


    沈万良提笔落字,酝酿情节时思索前缘,陈大人为何去东南剿倭?这恐怕最初源于大人还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时,一次偶然的国子监讲学……


    “如何对倭寇施以‘仁’——”


    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沈万良后续写不下去了。


    他只想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傻逼儒生提的傻逼问题!


    “他妈的,原来罪魁祸首在这里!”


    追根溯源,沈万良终于意识到,自己逍遥岛主覆灭的最初源头,竟然来自于一次儒家讲学。


    儒家讲学-对倭寇施以“仁”-陈秉回答-东南倭患-陈秉担任巡抚-金银岛覆灭。


    一桩桩事件连起来了。


    “施以‘仁’,施以‘仁’……这就是大人的‘仁’?”


    “儒家的‘仁’,是这个仁吗?”


    沈万良表情龟裂。


    *


    陈秉让人将军中比武大会的具体章程贴出去,强调此次军中比武,依照四个科目总分排名,按空缺名额,由高到低录取,录取名单张榜公示,任何人都可以举报作弊者……


    军中比武消息一出,整个云中军队动荡不已,仍在位置上的军官心慌了,知道未来怕是大变天,而最底层的士兵们,则看见了升迁的希望。


    “得亏没跟着李孝林暴动哗变,还是总督大人来了后,咱们这些小兵卒才有好日子过!”


    “对,那些都是狗杂种,还是总督大人一心为民。”


    “话说那些个话本子里不是写着某某某地出了好官,百姓们为他造生祠,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大人建生祠?”


    “大人,退役老兵可以参加比武吗?”


    “大人,草民现在从军……”


    这回军中大比武,让整个云中都热闹不已,百姓们跟着看热闹,报名处设在城中大街,排队如长龙,除了原先的军中兵卒,还有回归从军的退伍士兵,各地民兵,甚至还有几个决定还俗的“僧人”,说要投入行伍。


    负责报名的岛主沈万良咋舌:“和尚也当兵,也上阵杀敌,那岂不是杀生?”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陈大人乃是公认的佛子,跟随大人保家卫国,报效朝廷,想必是佛祖的指引。”


    沈万良嘴角一抽:“……”


    真扯淡。


    在报名点守了几天,见了一堆奇葩乌合之众,沈万良心想乐子大了。


    就这群玩意里,还能挑选军官?


    他们东南倭寇小杂鱼,可比不上草原铁骑,大人的“羊毛计”虽说是平缓了云中附近几大草原部落,但这不代表边关平稳。


    趁你病要你命——周围豺狼虎豹虎视眈眈,更兼狼子野心,不从武力上征服对方,他们背地里一定会积蓄力量反扑。


    这些人可不是爱好和平的族群,而是信奉“强者的力量”。


    在不少草原部落里,南下劫掠属于“成人礼”,没劫掠过的男人,不配称作勇士,这是荣誉英勇的象征。


    云中周边的草原部落势力,属于漠南漠北,而在两千多里的戈壁外,还有庞大的漠西草原霸主苍狼汗国,虽说隔得远,苍狼本部前往云中,快马奔袭都要半个月,但随着漠西势力扩张到漠南,不代表苍狼部不会远征云中发难,威逼朝廷更改“朝贡体系”。


    苍狼汗国胃口不小,与南下劫掠的草原部落不同,他们属于光明正大的每年抢劫,把朝贡体系玩出花样,每年代表正统草原势力,派遣使团入京。


    一开始,使团不过几十人,近年已经厚颜无耻到派遣近三千使团进京纳贡,使团人数越多,索要的赏赐越多,朝廷已经快忍无可忍,而苍狼汗国仍在不断增加使团数量。


    陈秉在云中开边市,已经变相得罪了苍狼汗国,漠南势力通过互市交换生活物资,便可脱离苍狼汗国的掌控,也使得一些小部落,不再依赖于朝贡体系,也不需再服从苍狼汗国。


    东部草原势力在武力上不如西部草原势力,因为东部草原依靠贵族血统统治,讲究血脉,以血脉家族论尊卑,存在很多旧贵族。


    西部草原则不一样,西部非显赫家族出身,纯靠实力说话,以武力为尊,因此,西部军事力量更为强悍。


    近年来因为朝贡使团问题,朝廷与苍狼汗国之间屡屡产生摩擦,朝廷限制使团人数,压低马价,而苍狼汗国胃口膨胀,想要继续扩张使团数量,两方恐怕难免有一仗要打。


    首当其冲的便是云中。


    为什么苍狼汗国与云中相距两三千里,有的是其他线路进攻中原,为什么大概率会选择云中?


    倒霉就倒霉在地势开阔,其他线路要么是荒地沙漠,要么天堑阻隔,不利于骑兵作战,唯独云中这个北大门,周边是广阔的草原,最适合骑兵驰骋。


    “也不排除苍狼部首领脑子奇葩,偏要从其他方向进攻,或是惧了陈大人的威名。”


    但这怎么可能呢?


    苍狼部有两千里突然奔袭发难的可能,即便这种可能性很小,却不得不防。


    尤其是现在陈秉给苍狼汗国朝贡体系背后捅了一刀,又处理了一大批军官,正是上下混乱的薄弱时期,倘若苍狼部首领是个投机分子,兴许便会趁机攻打云中,以此逼迫朝廷限制边市贸易,增加朝贡使团人数。


    朝贡使团两千人,几乎每一次进京朝贡,朝廷便要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用于赏赐纳贡,到了三千人使团,便几乎是三十多万两。


    “三十万两,还不及半个我。”沈万良唏嘘吹一声口哨。


    朝廷与苍狼汗国的朝贡摩擦不知道何时引爆,但沈万良暗搓搓期待是陈大人在云中的上任期间,到底是谁打赢了谁呢?


    若是苍狼汗国攻下了云中,那么他的《铁血柔情录》便可以就此填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总不可能是陈大人守城成功……吧。


    若是陈大人击退了苍狼国攻势,谈判降低使团数量,甚至于平定草原部落,那他还有的写,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样一个故事,谁也猜不到结局。”


    *


    比武大会设在云中城外校场边上,场地开阔,足以容纳万人,四周甲士列阵如林,旌旗随风飘扬,正中搭建了一处高台,台上摆了桌案和一列座椅,最大的那张将军椅子上,铺着白色的雪狐皮。


    晨时正,陈秉登上高台,他身着银白色轻甲,层层叠叠的甲片如鱼鳞,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辉。头顶银色发冠,墨色的长发高高拢起,干净飒沓,露出一整张脸。


    薄光落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愈发分明,他的身姿颀长,肩甲微宽,腰封却束得极紧,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当众训话,宣读比武规则:


    “比武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违规者丧失资格……第一轮比试骑射……”


    姜漓坐在台后,手捧着双颊,望着自家夫君英俊挺拔的身姿发怔。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简单一根玉簪束起头发,不很富贵华丽,也不简陋粗糙,透出几分精巧的雅致。


    等到台上人训话结束,他端了茶上去,在旁边坐下,姿态端方自持,想着如此重大场合,自己可是书里的“美夫郎”,不得失了颜面。


    底下第一轮骑射比赛已然开始,陈秉踏着银靴屈膝踩在榻上,手托着腮,开始反思自己为何没事找事。


    比武第一天,就想翘班,而他这个主考官,还要在这里镇着。


    “夫君……”


    姜漓轻轻唤了他一声,继而沉默了几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不觉得咱们的衣服该互相换一换吗?”


    初见时,他才是一身骑射武士打扮,而他的夫婿则是柔弱的读书人,手持书卷,穿着一身长袍广袖。


    现在全然颠倒了。


    陈秉瞥他一眼,视线从头扫到尾,发现自家老婆腰悬竹佩,手持书卷,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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