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人头落地,明日是谁?”


    说到这里,周祥语气激动道:“他陈秉敢杀我吗?”


    他如此嚣张的底牌在于——法不责众。


    不吃空饷、不冒领军功、不私役士兵,不参与走私的军官数量屈指可数,陈秉作为最高长官,他要清算总账,那么云中宣府在册五百多名军官,全都要清洗问罪。


    杀了他一人,其他人杀不杀?


    所有军官遭到清算,整个边镇有兵无官,系统瘫痪。


    其他军官不傻,大家底子都不干净,陈秉若要问责,那便是逼人哗变造反。


    信不信陈秉今日处理了周祥,明日便有人哗变攻破云中总督府。


    是赌陈总督民心所向?还是赌军士上下的良心?


    “总督大人若要杀我,那就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刘一手被他的嚣张气得够呛,眼前的参将周祥,比倭寇要狡诈恶毒百倍,今日陈大人所处境况,更比在越州还要凶险百倍。


    云中宣府驻军兵马十万计,是伤人也伤己的狼牙棒,陈秉担任云中总督不过几月,底下又有多少忠心?


    全部旧军官都涉案,一群人绑在一起,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呢,稍有不对,便会引起人人自危,那么云中当真要乱了。


    不敢赌,赌不起。


    “陈大人,今日之事,须得细细考量。”刘一手冷汗连连,看着陈秉,也不敢直说今日婚宴杀人错了。


    消息传出去,民心稳了,军心乱了,暗潮涌动,在黑夜之中,多少军官正在谋算诛杀上官。


    “大人是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婚宴结束,拿下周翔,初步审讯后,已经是深夜,整个总督衙门府上戒严,陈秉还穿着白日里参加婚宴的月白色锦袍,分明是十分华贵庄重的剪裁,却被他穿出山中晨雾般的轻盈飘逸。


    沈万良仔细端详月下的陈大人,自从开始写话本后,他便留心观察大人的一举一动,从他的神情,猜测他的所思所想。


    云中凉爽,是上好的避暑圣地,哪怕盛夏,白日不热,夜里清凉,单薄的衣服不经风,还需披上一层披风。


    沈万良此刻心中三分期待三分激动,剩下四分看好戏的促狭,他的顶头老大,他效忠的主人,今日运势到头,终于要翻船啦?


    他凝神细观月下的陈大人眉眼淡淡,清润干净的一张脸,生得并不浓艳,甚至于这张脸的五官,也不太让人记得住,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只记得他的三分神韵,而忘记了他的真实皮相。


    大人长得真好看……每次留神观察,沈万良须得节制自己跑偏,他是个阅人无数,同样也喜欢欣赏美人的高级品鉴者。


    哪怕在岛上,此等绝色也是头牌中的头牌,咳咳,跑偏了。


    总督大人眸光如水清润,夜风吹起他的鬓边碎发,稍稍露出了眼底的真色,当表面笼罩的那一层朦胧如雾的“柔和”消失时,整张脸便是近乎凛冽的清艳。


    陈秉这会儿身心充满着一种被迫加班的暴躁,一点就燃,一点就要炸。


    沈万良竭力藏住愉悦道:“大人急了?”


    陈秉语气不好:“本官赶着回家吃饭。”


    沈万良:“?”


    底下的军官都要造反了,吃什么饭?如此捉摸不透的回答,使得沈万良失神沉思。


    他写的总督大人,还是不对味。


    刘一手道:“大人,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倘若要彻底清查军饷账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周祥如今是一条疯狗,狂咬无数人,还交代了其他数名军官的贪污作乱行为,赌的便是大人不敢引起众乱。”


    沈万良心头乐了,心想吃瘪了吧,还以为这是越州呢?云中都是武将莽夫,造你老大的反,分分钟的事。


    最大的敌人反而不在外部,而是出自内部。


    刘一手:“前朝云中曾出过惊天大案,几乎涉及云中官场所有人,皇帝却也不敢全办,只道尽数处理,官场上下一网打尽,北虏在侧,安能守城?”


    所以,边境的与众不同,也是镇守刘太监公然受贿的底气,要的就是上下拧成麻花,法不责众。


    得亏陈大人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刀了刘太监,否则这些人上下齐心,还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早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而大人才是那个局外人。


    “如何破局,还得日后想出分化之策。”


    沈万良在心里补了一句:所以现在不能清算旧账,还得憋着。


    而他心高气傲的主人,弱冠之龄高中状元的陈大人,又如何能忍气吞声呢?


    嘿嘿,今日必遭反噬。


    “不用等日后,他们以为法不责众?那是没遇到不讲法的。”陈秉负手站在月下,已然有了计较,他可不是迂腐守旧的清流,“刘一手,你去拟一份布告,内容有四,第一条,凡在平靖二十二年前参与吃空饷、冒功、私役、走私者,主动退赃,如实交代,免死,革职为民;第二条,自本官到任后仍参与上述行为者,主动退赃,如实交代,免死,流放三千里;第三条,抗拒不交,销毁账目,串通口供者,斩立决,家属流放。”


    沈万良不可置信看向陈秉,心想“我的主人真头铁”,他是真敢写,而自家大人是真敢上。


    这岂非与千人万人为敌?


    “第四条,主动检举他人者,按检举数额的百分之二十予以奖励,可抵罪。”


    陈秉浅浅一笑:“这些人不是喜欢像疯狗一样咬来咬去吗?那就互相咬个够。”


    周祥主动吐露多人罪状,仗的就是陈秉不敢牵连太多,一齐下狱,引起整个军中大乱。


    现在陈秉设一条规矩,便是将所有军官放入一个养蛊坛子里,看他们互相厮杀。


    反正陈秉无所谓,他没有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激进想法,同样也没有要放过众人不再清算旧账的绥靖想法,让他们自个儿斗去,剩谁他留谁。


    这就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大人此举甚妙!”刘一手神色激动了,周祥等人意图结成犯罪共同体来对抗陈秉,而陈大人这一招,则让他们内部分化,互相猜忌。


    陈秉:“那就这么办吧。”


    说罢,陈秉挥袖走人。


    沈万良停留在原地,目光呆滞,直到目送陈秉的背影离开,他又看向刘一手。


    不对劲,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刘一手,你不觉得大人这办法有哪里不对吗?”


    刘一手道:“有何不对,这法子不好用吗?”


    沈万良语塞,他这会儿就想掐住刘一手脖子晃晃他脑袋里的水,你不觉得这法子三观不对吗?


    合着你们是倭寇,还是我是倭寇?


    励志做毒士的他,也想不出这么毒的计策,让一群人互相攀咬,剩谁留谁,搁这里炼蛊呢。


    第二日,告示贴出去,整个云中城里炸开了锅,底层士兵看热闹,吃空饷没他们的份,只觉得大快人心,乐得在旁边吃瓜子。


    底层士兵才是大多数。


    “到底谁贪得多?”


    “我们去检举有赏吗?去年曾被迫服私役……”


    “要不赌一个,最贪的哪个贪的最多?陈总督抄了他又该发财了!”


    “那咱们不用愁军饷了。”


    “可不是,自从陈大人来了,从不缺饷。”


    告示一出,王虎李铸国等人便慌了,没想到陈秉搬出这一套炼蛊术,引起了军官恐慌,更是瓦解了犯罪者同盟。


    有些罪行较轻,家底殷实的军官率先倒戈;有些罪行较重的,诸如王虎等人,则聚在一起,试图暗中串联,联合抵制,但实际上心思各异——是联合抵抗,还是我偷偷率先检举?


    告示贴出来第三天,衙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带着账册来检举上司的,如何如何私役士兵,如何虚报军额……其中的每一笔账,都记录在册。


    短短七天,总督府衙门收到了四百多份检举材料,涉及金额超过八十万。


    陈秉唏嘘:“还没追上‘一个良’。”


    抄来抄去,还是抄了个沈万良最肥,唯独他是实打实的八十万两银,这还不算其他黄金珠宝。


    他瞥了沈万良一眼,心想:就冲这一点,本官也会留你在身边当个开心果。


    沈万良:“?!!!”


    他内心大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他沈岛主怎么就成了丫的抄家计量工具了。


    气成河豚。


    而此时在狱中的周祥,得知外面的消息,整个人都要疯了,他之前承认自己吃空饷,也是仗着陈秉无凭无据,有的也不过是士兵的一口证词,不能拿他怎么样。


    现在他的副手为了检举赏银,直接交出了他走私军械、吃空饷的全部记录,气得周祥破口大骂。


    第153章 比武


    检举过后,一半军官汰换,此时边军层级未乱,只是发生了些许无伤大雅的小暴动,到底空缺多数,整个军队指挥系统濒临瘫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