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秉做事太绝,困死倭寇,不给人留一条活路,也不怪倭寇传播天花,此天灾人祸,可悲可叹。”


    “现在越州风言风语,说是陈秉遭天谴了,是太祖显灵。”


    “经此一事过后,朝廷必不可能再重提开海一事。”


    “阁老,咱们大获全胜。”


    “虚惊一场。”


    *


    “什么,越州水师出天花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胸口宛如遭受重锤,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阵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陛下,陛下,快快快,传太医。”


    高公公慌的冷汗连连,心悸腿软,不一会儿,太医过来了,施针让皇帝苏醒,皇帝喝着定神汤,两行眼泪落下来。


    “他那日出京,朕该去城外亲自送他一程,不曾想就此一别……”


    皇帝哭得泣不成声,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嫡子,更是心痛不已,他听到越州出天花的消息,也和霍党的人想到一块去了。


    ……陈秉肯定不可能活着回来。


    该替他准备后事了。


    “陛下,陈大人吉人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皇帝摇摇头,心如死灰,“陈卿走了,朕该如何封赏抚恤?给他封什么爵位?决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他的夫郎孩子定要好好安置……”


    高公公在旁边叹一口气。


    “越州出天花了,先生他……?”太子听到消息后震动不已,瘫坐在椅子上,明明从刚告知喜讯,他要当父亲了,他的孩子还未见过恩师,恩师便要……


    “天道不公!”


    谢修得知消息后,忍着心口一阵阵闷疼,拿着牙牌进宫,请旨说要去越州平天花。


    实则看望徒弟,若是去的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去吧,去吧,小心,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皇帝同意了,可恨他自己不能亲自前去。


    谢修道:“微臣孤家寡人一个,早已不惧生死。”


    皇帝张了张嘴,喉咙里压着千言万语,最后闷着声音:“倘若他去了,一定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来。”


    谢修没有应答,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长。


    *


    此时的越州水师军营,几日内响起“蛙鸣”阵阵。


    “种了牛痘后,真的不会得天花哎!”很多水兵们都在手上种了牛痘,也就长一点小疹子,轻的三五日变好,重的也不过一周,不会危及生命,太严重的,也只会在手上留下些许疤痕。


    这点手上小疤痕,对于官军们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种了牛痘,相当于是天花免死金牌?”


    官军里大批人马种牛痘,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种完了之后,很多人尝试过,当真不会得天花,主动来种牛痘的人越来越多。


    陈秉让刘一手贴出告示,安抚人心,天花吓人,牛痘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少农户家中养牛,或有几个得过牛痘的,不必惧怕天花。


    他还让人把正在出牛痘的牛集中在一起,免费给城中百姓种牛痘。


    “出过牛痘就能防天花?”


    “那太好了,我曾经得过!”


    ……


    刘一手办完了所有事情,他的内心感慨万千,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陈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难道是大人掐指测算,感应天地,能预知未来?”


    刘一手好奇询问陈秉:“大人怎么会想到牛痘能克制天花?”


    陈秉随口道:“猜的。”


    刘一手:“?”难道不该是小心观察,推敲如此?


    “从‘人天花’,想到了‘牛天花’,从‘种人痘’,想到了‘种牛痘’,而我又从几个西洋挤奶工那得知,出过牛痘的人,从未得过天花。”


    “于是便猜想牛痘可防天花,经过测试,果真如此。”


    刘一手:“大人观察仔细,在下自愧不如,理应跟在大人身边多学学。”


    城中的百姓排队种牛痘,经过几日的骚乱之后,确信天花并没有在城中流传开,甚至水师中的人,言之凿凿说种了牛痘不会得天花。


    城中的百姓把提着的心,高高放下,舞狮子,放鞭炮,逛庙会,越州的百姓欢腾不已。


    “天花有救了!据说是陈巡抚想出来的法子。”


    “这哪里是天谴,这分明是天佑!”


    “陈巡抚来了之后,咱们百姓三天两头都跟过年一样!他是福星转世吧。”


    *


    余老伯也感染了天花,与仁治梨一同被安置在隔离营,两人虽然都病重,却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人心里总存在阴暗的部分,渴望看见他人的恐惧和惊慌。


    余老伯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年少陈巡抚此时脸上的表情,得知天花在水师中蔓延,他的脸定然精彩。”


    “我最知道那些个年轻人,稍微做出一点事情,便觉得自己举世无双。”


    “再举世无双,面对天花照样束手无策。”


    仁治梨和余老伯等人都等着看官军们恐惧的眼神,然而,这一日醒来,听见的却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敲响锣鼓的舞狮声音。


    哪怕在这隔离营里,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场景。


    “巡抚大人说各位防治疫病辛苦了,今天夜里,尽情享受美酒歌舞!”


    余老伯:“?”


    仁治梨:“八嘎……官军疯了!”


    “他们这是临死前的狂欢?”


    余老伯等人觉得官军疯了的时候,有人进来报告消息,“余老,咱们不用死了!官军找到了治疗天花的办法!”


    其他的几位老弱病残眼前一亮,能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他们一开始跟着归顺投降,说只是传播瘟疫,也没说是天花,得知仁治梨有天花后,这些倭寇家眷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不想白白送死,他们想要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不用死了!”


    “……我不想死。”


    ……


    “这陈巡抚真是个好官啊!”有人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咱们别跟他斗了吧,我男人当倭寇之前,也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


    “如今在陈巡抚治下,又开海禁,又让渔民出海打渔,有这么一条活路,总比当强盗好。”


    “是啊是啊,玉海他婆娘说得对啊。”


    “不若接受官军招安,当个良民。”


    ……


    仁治梨脸上发绿,余老伯更是瘫在那里,不想说话,其他的人死里逃生,两人则是没苦硬吃,得了天花,身体难熬……受了这么一番苦楚,还当陈巡抚吓得心惊胆战。


    结果人家根本不惧天花,想到了解救的办法。


    官军头领前来说道:“你们这些人好好养病,不管你们真归顺朝廷,还是假归顺,巡抚大人说了,以后你们都给开荒种地去,你,还有你,这些领头的,通通掏粪去。”


    “作恶多端的倭寇,起码要当三年掏粪公,拌屎拌尿沤肥。”


    “等京城农学院的过来,会教你们如何沤肥。”


    *


    谢修带着一群人骑着快马奔赴越州,一路风尘仆仆,夜以继日,马都换了无数匹,终于赶到了临杭。


    随行的还有曾经的霍党门生吴文昭,也就是京畿开荒屯田沤肥的那个,他对陈秉又爱又恨,得知他消息,也跟着流了不少眼泪,说要亲自过来送他一程。


    于是两人抵达临杭后,一同见到了一个活泼乱跳还在嫌弃儿子脏兮兮的陈秉。


    “莫挨老子。”


    韫哥儿不是很讲卫生,偷偷玩炉灰,弄得浑身乌漆嘛黑,陈秉对自家小哥儿一向是纵容的,倒也不会说什么。


    韫哥儿坑人,不会坑害自家秉爹,他会坑哥哥,弄得清宴小朋友身上满是漆黑的“如来神掌”。


    清宴小小年纪有洁癖,平日里很讲究卫生,但是被弟弟祸害之后,他又会破罐子破摔,想着反正都要浑身上下“大洗”一遍,不若弄得更脏,才可“利益最大化”。


    清宴坑起爹来可就不心软了,脏乎乎的爪子,装傻卖萌,先坑姜漓,姜漓对着他这张小脸心软,被坑了也不在意。


    邪恶的清宴小朋友这还不满足,还想在陈秉身上抹黑掌。


    “爹,这就是你自己说的,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陈秉轻笑一声:“谁教你这么振振有词的?小脏娃,自己一边玩去吧。”


    “长生,你没事?”谢修看见安然无恙的他,整个人彷如做梦。


    陈秉:“我能有什么事?”


    “陈大人,你不知道,越州出天花的消息传进京,大家都以为你要……”吴文昭想到翰林院中,已经有不少人提前为陈秉写挽联,不由得一阵好笑。


    “挽联,给我写?”


    陈秉无言以对:“听说过半路开香槟的,你们这是给我半路开葬礼。”


    第121章 惧内


    “原来……竟是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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