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他还是想办法钻研钻研吃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一室温暖,只留了一扇窗,堆了三排盆景,姜漓坐在床边,陈秉枕在他腿上,姜漓一边给他剥葡萄,一边皱眉道:


    “这巡抚衙门也太凄清了些,什么都没有,明年咱们自己再买个大院子,种上翠竹绿柳,冬天连梅花都没有,哪能过日子?”


    姜漓嘴上抱怨着,俨然已经忘记了五年前,他的住宅是怎么个空落落的场景。


    陈秉张嘴吃一口老婆亲手喂的葡萄,享受这种醉卧美人膝(x),“病”卧美人膝的状态,光明正大的,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向往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唯一煞风景的,便是两个三岁半的娃窝在床角,依靠“两口”之力,发出了一整个鸭子场的声音。


    小清宴佯装身体虚弱躺在床头,闭上眼睛,韫哥儿端着水和药丸在一旁,“哥哥,大夫说你中毒了,这是解毒丸,你快吃呀!”


    “我不吃。”清宴偏过头,“你们这些海盗,休想逼我就范……”


    “只要你愿意当我哥哥的压寨夫君……”


    ……


    陈秉:“????”


    他嘴里的葡萄都差点被咳出来,三岁小孩的过家家这般生猛?


    姜漓:“听说从倭寇那收缴到起码数十幅你的画像,要把你抓回去当压寨郎君。”


    陈秉:“……”


    *


    刘一手站在巡抚衙门之外,他还记得自己曾与钱班主的赌约,假若输了,他就给新巡抚当狗,哦不,是忠心耿耿的下属。


    钱班主昨日道:“陈大人可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心存百姓……”


    说出来的夸奖之词不下百数,把陈巡抚说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官。


    但在“谨慎”的刘一手看来,陈秉绝非明面上的“好官”,而是一个有手腕的人物,否则不会让倭寇吃那么大的亏。


    他现在要投奔陈秉,去当他的幕僚,谨慎的刘一手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自己不能草草投靠,且要对陈秉的为人试探一二。


    师爷刘一手有自己的本钱,对越州海防十分熟悉,他曾经年轻时候遇见过一个老渔民,得到了一张定海周围岛屿的地图……他知道这地图价值如何,所以在听说东南新巡抚平倭,才愿意匆匆随着庆喜班赶回来。


    但刘一手不愧是谨慎的刘一手,他不愿意被“卸磨杀驴”,这海图是他的资本,可万一交出去了,新巡抚不重用他又当如何?


    “这陈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一手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记录,“我绝不相信他是钱班主口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般人物,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这陈巡抚的私心为何?”


    “他开海是有别的阴谋诡计吗?”


    “据说他考科举那会儿,试卷有‘狂生’之名气,他的为人和他文章一张狂吗?”


    “我倒是有一个十分狂妄的想法,不知道他听了之后,会作何感想。”


    刘一手拿出写满字的一本小册子,决定先不交群岛海图,而是用一个嚣张狂妄的法子,来试探巡抚的心思。


    他这个狂妄的方略,便是:封锁群岛。


    刘一手并不认为陈巡抚会赞同这个方略,且看看他对这个方略的态度。


    这才是“留一手”。


    第112章 稳重


    刘一手见着眼前巍峨高耸的巡抚衙门,心头抖了三抖,他出自专职的师爷世家,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师爷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他们不是官员,不属于朝廷衙门的人,而是朝廷官员自己掏腰包,另外雇佣的“幕僚”。


    他们是官员自身雇佣的私人小秘书,帮助“东翁”主家,或是分管刑名,或是钱谷,又或是书启,换句话来说,也就是辅助老板审案办案、管理财政账目,起草公文等等。


    无师爷不成衙门。


    但他直接敲到巡抚衙门来毛遂自荐的,还是属于少数中的少数,一国能有几个巡抚?


    还是二十来岁的巡抚,谁也没见过呀?


    “陈巡抚,这位刘师爷出身山阴府,自称对东南倭寇知之甚繁,有平倭策若干,愿投身大人幕下……”


    “把人叫进来见见。”


    陈秉躺在病床上吃葡萄,刚才还在想组建一个私人小内阁躺平,这下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秋冬便是他休假的时候,见见人无妨。


    他现在一点工作都不不想干。


    温香软玉抱满怀。


    姜漓命人打水进来,亲自服侍他换一身官袍,披上白狐领子大氅,系上带子,嘴上道:“明明病了几日,让你好好歇息,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公事。”


    陈秉沉默了片刻,他内心有一种荒谬的想法,他是应该感谢姜漓的继母张氏呢?还是应该感谢……


    他这叫放不下公事吗?他这叫翘班,还不忘找几个帮忙的,未来翘班翘的更爽。


    “老婆,溺爱要不得。”


    他在姜漓的脸蛋上啄了下,姜漓捂了下脸,一边耳根子红了大半,老夫老妻的好几年,孩子都生了两,看着性格糙,脸皮薄时又真脸皮薄。


    对他又心软,随便哄哄便举白旗丢盔弃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等会儿再出去,我也换身衣服。”姜漓别开脸,好吧,一辈子的冤家就碰上这一个了,打又打不过,脸皮也比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受着了。


    不过姜漓自认也不算老实,他也有他的智慧和霸道,前些时候,陈秉打趣说有其他的女人哥儿如何?姜漓嘴上说着“男人三妻四妾属正常”,心里又是另一番计较。


    这的确让他有些危机感,作为武馆家的小哥儿,总不能坐以待毙。


    姜漓照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肌肤莹润如玉,倒是比前几年的时候白上许多,再加上曾经的他是不哭的,如今夜里多春雨芳菲,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眼尾处也染上了一抹擦不掉的薄红,增添了些许魅惑的颜色。


    他笑了笑,镜中人也跟着笑笑,不否认,这张脸是极好看的,抬眸浅笑间更是不自觉透出一股“盛气凌人”之感。


    以前还嫌这张脸长得有点刻薄心机,不怒自威,如今倒是好了,姜漓暗自决定扮演一个——尖酸刻薄的大房。


    谁要是敢指染他男人,就别怪他不客气。


    姜漓将马鞭系在腰间,走去外面。


    “见过巡抚大人。”


    刘一手见到陈秉夫夫两人,几乎愣的要擦擦眼睛,他跟着戏班子走了一路,戏班的演员,长相无一不是出挑者,而眼前夫夫俩,却比戏班子长相好了不知多少。


    尤其是眼前清丽如仙人般的陈巡抚,哪怕是一身庸俗的官袍,也盖不住通身出尘的雅然气质,简直是多少文人理想中的军师形象。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巡抚大人笑起来有如春风拂面,明明寒风萧瑟,身在军事重地肃杀森然,见到他,却好似百花盛开。


    真令人难以想象,眼前温柔和煦的陈巡抚,便是足智多谋,三场诡战打得倭寇节节败退的陈侍郎。


    唯一不巧的便是他身边站着个尖酸刻薄的艳丽夫郎,端的是一袭盛装,明艳照人,艳若桃李的粉面倒也罢了,那一颗明晃晃的朱砂孕痣,比寻常的小哥儿更大更鲜红。


    刘一手都不免怀疑,莫非陈巡抚一些“诡策”,是他这个艳丽邪恶的心机夫郎想出来的。


    不怪刘一手多想,他本来就生性谨慎,此时已经开始怀疑,陈巡抚心思单纯,只读圣贤书,学得一身圣人言语作风,是道德典范楷模,为官却受制于自己那心机如海的夫郎手中,只是一个漂亮的傀儡。


    若是如此,那么他的新主人,便另有考量。


    “夫君,你快坐下歇着,别累坏身子。”姜漓让人端来银耳莲子羹,又给陈秉拢了拢领口。


    陈秉以手支颐,装病的本事点满,他能长进如此飞快,多亏了有个把他当废人照顾的老婆。


    “这位刘师爷,你说你有彻底解决倭患的策略,不若说来听听。”


    刘一手咽了咽口水,顶着邪恶夫郎的不友好视线,硬着头皮道:“陈巡抚,倭寇的问题,不在海上,而在岸上。”


    “愿闻其详。”


    “倭寇为什么能生存?是因为他们有补给,而补给从哪里来?是从岸上的奸商、豪强甚至是官吏手里来,只要能切断岸上的补给,倭寇在海上是活不了的。”


    陈秉颔首:“继续说。”


    “刘某有一方略,那便是八个字——‘封锁群岛,断其补给’。”


    “日日派水师巡逻,不让任何补给船靠近,相信用不了三个月,岛上的倭寇便会断粮,我军便能不战而屈。”


    说完后,刘一手精神极度紧绷,颤抖着抬头瞥一眼对面的陈巡抚,以及他身边的夫郎。


    他知道自己这一策有若天方夜谭,封锁群岛,谈何容易?需要多少官船和兵力,一年又要耗费多少军费?那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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