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录环节,由衙门、巡抚、锦衣卫三方派员全程监督,誊录官不得单独接触试卷,须三人同时在场方可作业。”


    ……


    陈秉颁布了一条条严令,把曾荣这个主考官都惊得呆了,但他自然无不可,科考管得越严,越是对寒门学子的公平。


    作为清流党,他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八月初五,正是乡试前三天,陈秉以巡抚的身份,在贡院门口贴出了《乡试条规》。


    “脱衣搜检,还是三道搜检?还有锦衣卫?这也太严了吧!”


    “历代乡试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陈巡抚这是要把我们当贼防。”


    “没看见上面写么,是怕倭寇蒙混进来扰乱科考,是该管得严些,倭寇在陈巡抚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正伺机报复呢。”


    ……


    心里没鬼的人,看见这乡试新规,举手支持,而那些原本打算作弊的人,此刻慌了手脚,尤其是想要走后门的,三人监督誊录,还怎么买通誊录官?


    陈巡抚这是断了作弊的念想啊!


    “陈秉、陈秉,他是疯了吗?”赵忠贤满头冷汗,此次乡试,他提前收了不少银子,便是要给一些考生“行个方便”。


    倒也不是直接作弊,比如让衙役特殊“关照”,搜检的时候温柔些,至于夹带不夹带,跟他没关系。


    再比如抽号舍,给换好一点的位置……


    ……


    这些零零总总,从富商那得来的银子,也是他在乡试赚的外快。


    赵忠贤连忙去找陈秉,“巡抚大人,如此不可啊!读书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折辱,现在他们都说巡抚大人防他们跟防贼一样,不少考生串联,说要联名抗议大人的‘乡试条规’。”


    陈秉:“我还是那句话,条规不会收回,如果有人不愿意接受搜检,可以放弃本科乡试,等下一科再来,下一科是不是还这样,到时候再说。”


    “本巡抚的任期,容不得乡试出半点差错。”


    “赵大人,咱们是一家人,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


    赵忠贤脸色极其难看,他对上了陈秉含笑的眼睛,听他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一阵风吹过,脖子后心发凉。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三道搜检,当场搜出夹带者八人,全都被枷锁架在贡院门口示众。


    其中就有临杭富商侯鸣孝的儿子,他在事先给赵忠贤塞了钱,让其搜检通融,此时却被当场发现夹带,铐在贡院门外,来来往往百姓对着八人指指点点。


    “赵大人,赵大人,求高抬贵手。”侯鸣孝去央求赵忠贤。


    “赵忠贤,你……你收了——”


    赵忠贤脸色难看。


    直到乡试最后一天结束,赵忠贤等人都找不到半点插手的办法,陈秉要求每项工序,都三方在场,且三人签字,如有纰漏,严肃问责。


    八月底,乡试放榜,一共录取举人一百零四名,第一名解元,沈海翼。


    姜漓带着孩子来看了放榜的热闹,“崽崽们,你们怕是记不得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在襁褓,你爹抱着,唱名次的就念,第一名解元,清河县陈秉。”


    “他们还叫你们秉爹奶娃书生。”


    姜漓想了想:“那时候爹还在府城卖折桂糕。”


    韫哥儿好奇道:“我也在?”


    “嗯,你大饼爹考举人的时候,天天抱着你们在门口念诗。”


    小清宴道:“是不是还吃爹爹的折桂糕?”


    姜漓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小清宴:“秉爹是不是帮梨子爹你卖糕糕?”


    姜漓:“你果然记得?”


    小清宴:“我小小年纪就有美男计?”


    姜漓:“……”


    “儿子,你那会儿还是个流口水的奶娃。”


    *


    “曾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不可取他作解元,你可知沈海翼曾经写过何等文章?他曾在策论中写过‘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他这是要闹开海啊!”仍然有房官对取沈海翼作为解元提出异议。


    开海禁是朝廷极其敏感的话题,很多人都认为该开海,但是又不能违抗“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大过天,且如今又有倭寇作乱,取这样的学子为“解元”,需要一定的胆识和勇气。


    “本巡抚科考时也曾写过开海,这沈海翼写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倒是与本巡抚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秉并非干预乡试评判改卷一事,但取出来的解元,倒是给了他一个小惊喜。


    因为他准备十月,便在明州府试点开海禁,与外通商,当然,名义上自然不叫“开海”,而是抚恤海商,互通有无,再加上十月后进入冬天,北风起,正是去南洋的好时候,限定出海商船,仅能下南洋,前往吕宋、暹罗、占城等“向化之邦”,能减少朝廷反对的声音。


    九月初二,所有的新科举人,前往巡抚衙门拜见监临官陈秉。


    “真能见到陈大人?考之前,我把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膜拜入睡。”


    “我希望自己为官能像陈大人。”


    “三年啊,陈大人三年前与我们同为举子,如今已是地方巡抚。”


    ……


    陈秉见完了所有举人,最后单独留下沈海翼,问起他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之策。


    “回大人的话,晚生父亲曾是一名海商。”


    陈秉:“哦?详细说说看。”


    “家父年轻时,曾冒险出海贸易,那时海禁虽严,仍有不少人偷偷出海,实在也是没办法,活不下去了,家父去过吕宋、暹罗等地,赚过一些钱,也曾遭遇风浪,险些命丧黄泉,到后来,海禁越来越严,家父船被官府查收,人也差点坐牢,从那以后,家父不再出海,在家乡做点小买卖,郁郁而终。”


    “晚生小时候,常听父亲说海上的故事,那些波涛壮阔奇诡的,引人向往,也令人恐惧,他说,出海一趟九死一生,却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这是为何?”


    “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求个生计,更是为了求个改变人生的契机。”


    “为何倭寇屡禁不绝?其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沿海耕地困乏,多是盐碱地,古往今来百姓都是靠海为生,倘若有朝一日,朝廷能开放海禁,让百姓合法出海,还能有那么多倭寇吗?”


    陈秉:“你说的有理,愿不愿意留在越州替本官做事。”


    “这,大人,晚生是新科举人,按例要参加明年春闱会试。”


    陈秉:“下个月,本官欲在定海设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出海,需在海市登记……其中条条款款细则,亟待完善,你既懂海商苦处,又读过圣贤书,不若献上一份力。”


    沈海翼人傻了,“开开开开、开海?”


    沈海翼自个儿都知道自己解元的排名有争议,正是因为他写了开海,碰了常人不能碰的禁忌,而眼前这位陈巡抚,他直接说开海,且还打算做了,还是下个月??!!!


    “这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陈秉:“由本官一人担着。”


    第108章 替身


    乡试结束,陈秉命人拿下赵忠贤,锦衣卫周成业等人搜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在赵忠贤面前。


    “其一,乡试期间,疏于职守,致使考场周边出现伪造试题流传,影响恶劣;其二,挪用乡试费用,数额巨大,去向不明;其三,假借乡试名义,加征摊派,中饱私囊,收取本地富商巨额贿赂,行科举舞弊之事……”


    赵忠贤瘫坐在椅子上,面无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摘取头顶乌纱帽,押入按察使司大牢,很快,赵忠贤承认自己借由乡试敛财,且供出了多年来在临杭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等罪状。


    陈秉倒是没有杀他,革去功名,加上抄家大礼包,杖责四十后,流放岭南。


    处理掉赵忠贤,陈秉又调走明州知府章国栋,这章国栋也是布政使胡卫砚底下的一条狗,没少在明州捞油水,为人老奸巨猾,屁股还算擦得干净。


    陈秉没有直接参他,送他一个升级大礼包,举荐去闽省当按察使,实则明升暗降。


    越州以布政使胡卫砚为首的官场已经烂到根子里去,胡卫砚在越州经营了八年,根系盘根错节,陈秉不方便直接动他,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剥洋葱计划,一层一层除掉胡卫砚的党羽,让他孤立无援,最终自己露出破绽。


    “好一个陈秉,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胡卫砚气得连连摔杯子,之前官场都倒向胡卫砚,这会儿陈秉直接拿下赵忠贤,又想办法调走章国栋,分明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


    “他裁我羽翼,我岂是他砧板上的鱼?”


    旁边的幕僚连忙道:“胡大人莫要着急,那陈秉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经由上次,倭寇头子邓海山集齐三省倭寇兵马,预备在冬季展开攻势……”


    冬季不是倭寇活动频繁的季节,只因冬天风浪大,不利于航行——除非是顺着北风下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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