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真沤三万斤肥,功劳也合该是他的。


    吴文昭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说拒绝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吴文昭硬着头皮按照陈秉给的沤肥手册,翻肥……沤肥。


    “大人,您应该这般翻堆。”


    ……


    “沤肥嘛,也不过如此。”没几天,吴文昭就变成个沤肥行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当农民太不容易了,也太没有胃口了,吴文昭这会儿看见地里的作物就想吐。


    基本丧失了吃喝的欲望。


    陈秉说得没错,假如他真的主持沤肥三万斤,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等等,他不是来摘桃子的吗?他不是喜欢看别人为自己做嫁衣吗?


    “哼!”翰林院宋志安路过瞧见吴文昭,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竟然令陈大人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文昭几乎要口吐芬芳:“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开荒沤肥的功绩,还不算便宜?”宋志安看吴文昭哪哪都不顺眼,可不愿让霍党人士沾走开荒屯田功绩。


    吴文昭:“……”麻麻的,这功绩让给你,你来干。


    他现在竟成了种桃子的人?这桃子到底种不种?


    “这吴文昭还真是占尽了开荒便宜,是了,定是陈大人考虑周全,不愿霍党横加阻挠,才把最重要的沤肥任务交给吴……”


    吴文昭木着脸转过头,不知道为何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沤肥,大功绩者……


    若真沤了三万斤肥,他肯定会升官,但是——当吴文昭纠结不已的时刻,开荒的粪肥不够用了。周边的粪便回收,是一门垄断生意,各区域都有特定的“粪霸”把持着,他们划定地盘,互不侵犯,外人也插不进手。


    流民屯田开荒所需要的粪肥,原本是通过明玉府协调……但最近,粪霸们不约而同断了供应。


    “这怎么回事?”


    “回禀陈大人,吴大人,是粪霸何三搞的鬼,他们说咱坏了规矩,以前他们收粪,都是免费从城里拉出来,再卖给城外,现在流民开荒大量收购,抬高了粪价,影响了他们生意,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愿给流民屯田供货。”


    陈秉忍不住笑了:“吴大人,粪霸说咱们哄抬粪价。”


    吴文昭笑不出来。


    “吴大人,你去跟何三谈谈,让他恢复供粪,若能成功,本官记你头功。”


    吴文昭:“……”


    他一个清贵翰林官,何故至此,要去跟人谈粪价。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桃子到底还摘不摘?


    罢了,都已经沤肥了几天,去谈粪价收粪又如何?


    于是吴文昭换上官服,照镜子时眼含热泪,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这桩事,他带着几个随从,找到了粪霸何三的安乐窝。


    何三算是京城周边粪霸的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镶嵌大金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哟,翰林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啊!”


    “清贵翰林官,也来咱粪臭之所?”何三笑嘻嘻拱了拱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吴文昭强忍怒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吴大人,不是何某不给面子,而是你们收粪,把市价足足抬高了三成,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有家有口的,咱也得吃饭啊,要不这样,除非你们以后收粪,按市价的两倍付钱,我保证,每天供粪十车,风雨无阻!”


    “两倍?找你买粪?你这是敲诈!”


    “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敲诈呢?流民能开荒种地,不也得靠粪肥才能长得好吗?若是无粪,所谓的开荒,怕是无稽之谈,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吴文昭气得一肚子火,他一个翰林官啊翰林官,找人买粪,对方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不就是个臭卖粪的!


    “本官再考虑考虑。”


    吴文昭甩袖离开,只想让人掀翻了这何三的粪摊,但他也说得没错,哪怕是官府,也不能欺压粪商……也是长见识了,世间还有粪商。


    “陈大人,此人嚣张至极,若不惩治,后患无穷!”


    陈秉笑了笑,看来只能用一点点商业的手段,“吴大人,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主意。”


    吴文昭听后,将信将疑,“此法当真可行?”


    ……买个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日,吴文昭又去找粪霸何三,同时命人准备了酒肉桌菜,客气道:“下官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何三爷您说得对,大家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大人就是谈拢了?”


    “嗯。”吴文昭给他倒了一杯酒,“三爷要两倍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三爷的粪,我们这边全包了,求三爷帮一个忙,把其他粪霸的货都一并收过来,统一卖给咱们,这样一来,三爷便揽着京城周边粪业的独门生意了,到时候别说两倍,三倍也行。”


    “咱们为官的省事,您也赚了钱,有何不可呢?”


    何三怔了片刻,随后激动不已,他做梦都想垄断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如今有了官府合作,他也有底气去吞并其他粪霸的地盘。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


    ……


    京城周边的粪业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何三大肆扩张地盘,吞并其他粪霸,而吴文昭则兴致勃勃看着一桶桶运过来的粪肥。


    同时,他们也将沤好的肥料卖给农户,或者以农户帮忙养猪,在贫瘠缝隙旮沓贫瘠地种番薯为代价,将肥料贷给农户。


    如此,两方得利。


    “陈大人,下官以为,等何三吞并了其他几家,咱们就可以压价了,到时候他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听咱们的?”吴文昭撸了撸袖子,兴致勃勃,以前在翰林院打嘴仗居多,何曾下来拼杀?


    这所谓的粪王何三,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吴文昭兴奋异常。


    此时的他,哪还记得什么摘桃子,什么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裳,只是满心满眼等着看何三的结局。


    到时候,他坐揽沤肥三万斤之功。


    第91章 挖土


    一个月后,何三以破竹之势垄断了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囤的粪太多了。


    除非是卖给流民屯田,那边大量用粪,否则,他囤的那么多存货,光靠城外小农户那一点点消耗,卖到猴年马月都卖不完。


    再加上许多农户听闻屯田所有一种“改良肥”,肥效极好,价格虽然高了些,却不需要自己沤肥,且作物长势喜人,有钱的农户选择高产肥料,不去买何三的“巨量囤积”。


    再来没钱的更愿意去买改良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贷款买肥料,种番薯藤养猪……


    “什么,吴文昭说收购价格下降一半?”


    又过了几天,竟是恢复了原先的价格。


    “三爷,可不是下官不讲信用,实在是开支太大,户部拨款有限,下官也很为难,你看要不——咱们还是最初的价格,你也有得赚。”


    何三听了只想满嘴喷粪:“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再来——三爷不也实现了垄断京郊粪业的鸿图霸业?”吴文昭微微一笑,“三爷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不卖给我们,反正现在京城周边的粪都是三爷的,三爷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何三:“……”


    奸商!


    现在除了卖给吴文昭,还能卖给谁?


    “好啊,吴大人,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粪王’,在下甘拜下风!”


    “真不愧是霍首辅的门生,当真好手段,哪怕为了一口粪,都如此不择手段……好极了,好极了。”何三气笑了,他已经寻人打听过吴文昭的背景,行啊,霍首辅的门生,他招惹不起,但是恶心一把却能做得到。


    吴文昭脸上的笑容顿住,等等?什么霍首辅的门生?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吴文昭忆起了自己的初衷,抢夺陈秉的功绩,摘桃子……可粪王大战的功绩,落在名头上不好听啊!


    想到这里,吴文昭眼前一黑,急忙道:“这可不是霍首辅的主意,而是陈秉陈大人的主意!”


    何三啐一口:“啊呸!真不要脸,自己手段下作,还要嫁祸诬赖他人。”


    “那陈秉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此清风朗月,如竹如兰的状元郎,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可玷污的?”


    “人家为国为民,身怀高义,带领流民开荒屯田,而你为了一车粪跟我耍手段!”


    吴文昭目瞪口呆,“不,三爷,你真的误会了!”


    “呵呵?误会?送客。”


    何三接受了收购价,虽然还是有得赚,但远不如预期,也罢,算是实现了“粪王梦”一场,了却夙愿,再来为了吞并其他粪霸,得罪了太多人,元气大伤,是该修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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