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青壮年,可能去皇庄、码头以及各种工部官营工程里寻到活计,老人妇孺孩子最为难熬,官方每年冬天也会在城外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直到当年麦熟时节。


    但官方的施粥厂虽然大,却是粥稀如水,更要在寒风中挤踏排队,每日两碗稀粥,只能说饿不死人,但若是寒风中染了风寒,一死一大片,不是饿死的,倒是病死的。


    京城的官宦人家,为了博得贤名,不少人也在城外开粥棚……但这样的做法,也改变不了太多。


    也正是因为京城外有施粥点,因此京郊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附近几个省的流民都往京城来,官方每年劝返,也不愿意回去,宁愿在京郊当流民,因为他们一回去,就有地主催债收租,还不如在京城有口粥吃。


    腊月到清明,是京城周边流民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天气寒冷,又青黄不接,足足有几万流民围堵在京城周边。


    “皇帝赐给你的皇庄,有三百亩,仅有七户佃户,还有我的庄子,咱们春耕缺人,可以招一两百流民,我想多招点妇女哥儿孩子……”姜漓看见那些场景,到底心软了,便想着招募流民干活,但他打听过,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陈秉:“这是好事一件,夫郎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想招募流民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有地头蛇——”姜漓比划了一下银子,“这些地头蛇把流民当‘人矿’……”


    陈秉一听姜漓这话,就明白了,这些地头蛇,相当于黑中介,两头吃,富贵人家招工,也要给地头蛇使银子,这流民的工钱,也要给地头蛇上交一部分。


    “主要地头蛇是同州码头的码头帮赵五,把持行市,肆意侵夺……”


    姜漓倒是摸的很清楚,他也不想闹大,循着所谓的江湖规矩招人,但是地头蛇一听说他背景,立刻面冷不答应,姜漓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陈秉:“……那肯定不少。”


    “咱们若是自己招流民干活,怕是会有人使坏。”姜漓也是个横的,他就不想交什么保护费,招人就招人了,咋滴啦。


    “不用想,肯定会有人使坏,不过没关系,这样正好,夫君有主意。”


    陈秉沉吟片刻,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可以忽悠老登cos流民,顺便来自己的皇庄干农活,他在旁边加油鼓劲,使劲儿的“鸡”老登……


    要知道在清明上河园,最火的就是乞丐衣服,兴许这老登傻傻的干了活,还乐在其中,顺便还给他一些微服私访的刺激与乐趣。


    “夫君,你有什么主意?我怎么感觉你的主意不太妙。”


    陈秉莞尔:“夫郎你就放开胆子招人吧,别怕,保准给你个惊喜。”


    第85章 媚上


    陈秉的“病”好了,回到朝中,皇帝单独召见,关心了好几句,而陈秉适时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爱卿可是因为近日朝中弹劾忧心啊?”


    陈秉摇了摇头,“这等琐事本不欲说给陛下听,但这也是国本大事。”


    “哦?你说给朕听听。”


    陈秉:“陛下去年赐给臣一座皇庄,共三百亩土地,皇庄前几年经营不善,只余七户佃农,臣夫郎见京城周边流民数万,便想招募一二百名流民入皇庄,以备春耕之时。”


    皇帝道:“这是好事啊!”


    “但是陛下,同州码头有一伙地头蛇,以码头帮为名,实际控制着周边的流民和码头苦力,他们强迫青壮流民上交七成工钱,不从者殴打驱逐……”


    “即便富贵人家招募流民干活,也要给他们上交一笔‘孝敬’,据说其背后势力强大,不惧官府,且又听说是臣家要招流民入皇庄干活,根本不允答应,想必是臣在朝中得罪了人……”


    “但臣仍想招募流民来皇庄干活,可他们怕是已经盯上了臣。”


    说着,陈秉低垂下眼眸,一副清俊温顺憔悴的样子,看得皇帝心怜不已。


    “没想到京城外还有这等事,朝臣年年上奏流民问题,这些事却无一人上奏!”


    “陈爱卿,此事属实?”


    “属实。”


    “有何证据?”


    陈秉抿了抿唇:“证据还在收集,不过——陛下可愿意亲自来看看,臣去年整理档案,也翻阅了大量农书,农书上有不少肥地庄稼之事,臣还寻着粮册上的高产稻种‘佳玉粳’,同时也有海外番薯玉米等农作……臣想在皇庄里试验农书田耕之事,并且试种高产良种……臣希望陛下亲临,一同见证谷稻成熟,是否有‘高产’之说。”


    “陛下也可亲种两亩地……”


    皇帝被说得有些意动,“你说朕亲自前去?这恐怕不妥……”


    言官的弹劾和劝谏恐怕要让他耳朵起茧子。


    “陛下无须兴师动众,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亦可,陛下想不想亲自体察民情?”


    皇帝皱眉:“如何体察民情?”


    “不如扮作流民,亲自体验老百姓的生活,臣愿与陛下同往,再把御史张英一同叫去,让御史亲眼见见流民的现状,免得他们成天捕风捉影,也让御史明白陛下如何体察民情,关心百姓……”


    “臣预备在皇庄旁边设流民招募点,那些地头蛇定然会派人混进流民队伍,伺机捣乱,臣希望陛下能替臣做主。”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你让朕亲自扮成流民,去抓那些捣乱的人?”


    妙啊!


    他以前总在朝堂上听百官上奏弹劾,就好比之前谢修的科举舞弊案,明明证据确凿,却又临门改口,证据一夜消失,皇帝并非不知道其中有鬼,可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他身居宫中,眼聋耳瞎,这回若让他亲自抓个现行,还容谁狡辩庇护?狠狠出一口多年的沉闷之气。


    这些年,他被霍首辅等人当猴耍,也受够了。


    “不止这些,陛下还可以体验体验种地的乐趣。”


    “……真种地?”皇帝眨眨眼,每年春天皇家都有春耕仪式,不过和文武百官一起挥一挥锄头,倒也不是真种地,只是彰显皇家重视农桑。


    有些皇帝每年都亲临春耕,有些好几年才一次,皇帝虽菜,但还算勤勉,每年春耕都会去做做样子。


    可若是让他真种地,他可没试过。


    “陛下若肯亲自动手,臣保证,比在宫里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好,朕就去试试你这春耕之乐。”


    陈秉心想我真是把皇帝给忽悠瘸了,我不是奸臣,谁奸臣?


    “……真要把御史也叫上?”皇帝放低了声音,如此快乐的事情,把御史这群苍蝇也喊上,岂不是横生枝节。


    “当然啦,他若是不来,怎么还臣清白,让这些御史知道,臣到底有没有‘媚上’‘蛊惑君心’……”


    陈秉内心:我就蛊惑君心,我是奸臣谁怕谁。


    *


    又过了几日,在御赐皇庄门口,陈秉看着眼前的几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头戴斗笠,破洞棉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抹了灰,活脱脱逃荒难民样子。


    “怎么样?朕这身打扮,像不像流民?”皇帝张开双臂,兴奋至极,把这场微服私访当作春游。


    “像,太像了!”陈秉忍着笑,转头给自己戴了个乱蓬蓬的乞丐假发,脸上抹了灰,同样穿着补丁袄子,脸带病容,手捧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


    他自个儿的形象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气质出尘,不像是流民,但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又掩饰了这点,像是家道中落的农家读书子弟。


    “秉儿这身打扮也像!咱们不若就以父子相称,你叫朕——你叫我爹,咱们父子二人同来京城逃难。”皇帝兴致勃勃,还主动要求加人设。


    陈秉:“……”这野爹总想当他爹。


    不过也无所谓了,先哄着老登。


    “爹,你不若再往脸上抹点土,遮遮身上这龙气才像,孩儿身体病弱,一路上全靠爹爹照拂。”


    “好,你说得有道理。”皇帝听着一声声的“爹”,心情大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又往脸上揉了揉。


    “陛、陛下,这成何体统!”旁边的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不时擦擦额头冷汗。


    “闭嘴,从现在起,叫朕‘老刘’,这是朕的儿子,刘秉。”


    陈秉:“……”陈饼?留饼?


    高公公:“……”


    陈秉转头看向另一边,张英脸色濒临崩溃站在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虽然也换了便服,那股铁头功的言官傲气藏也藏不住。


    “张御史,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种地的。”


    张英气急:“本官是来监督你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那可不行,去给张大人换一身衣服。”陈秉叫来皇庄管事,让他领着张大人去换流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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