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看着那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虽然比起电视剧里钦差大臣的金牌来说,这属于半阉割版,但这未免太过于昏君行为了。
自己不过刚入朝堂,也不过是个小小从六品翰林官。
这下隆宠加身,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块“活靶子”。
……皇帝那老登的政治智商也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无所谓,陈秉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与焦灼之感,大不了就带着老婆孩子死遁。
夫夫俩乘坐一日马车,来到运河渡口上船,沿河下江南,一行人还未登船,一位骑马而来的忠勇侯追了上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一个扎红绸的礼盒。
买许逸监生名额的,正是忠勇侯家。
“陈状元,听闻状元公即将离京,特来送行。”忠勇侯抱拳,声如洪钟,他看着眼前陈秉微带病色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忠勇侯家功勋权贵世家,孩子不喜读书,方才买了个监生,却被眼前人坏了好事,也在京城丢足了脸面。
偏偏还打碎了牙齿,血沫往肚子里吞,人家陈状元,这会儿可代表的是“天下寒士”,呵。
但若是这般咽下去这口气,非忠勇侯家作风,须得叫他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家。
“见过忠勇侯爷。”
忠勇侯命人解开红绸,露出盒内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马上封侯”,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是本侯爷的一点心意。”忠勇侯语气略带深意:“恭贺状元金榜题名,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陈秉神色不惊:“多谢侯爷厚赠,晚辈愧不敢当,琼林宴上,不过据实而言,谈何风头?”
“好一个据实——”忠勇侯蓦地大笑了几声,“天真狂妄,陈状元,你书读得好,可这官场的事情,看来一窍不通。”
“本侯爷今日前来,是念在你年轻,提点你几句,你这状元,虽是陛下亲点的,琼林宴上,陛下也护着你,可你知道,京城里百官是如何在背后说你的?”
陈秉微微抬眸:“愿闻其详。”
忠勇侯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就刀。”
“哦,是吗?”陈秉从袖子里拿出一盒人参须,叼一根在嘴里。
“陛下只是借由你打压朝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以为陛下会一直护着你?陛下心思莫测,多疑善变……圣宠,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忠勇侯压低了声音,最后是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等你他日落下马来,人人皆可欺……你真以为自己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吗?”
陈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绕在指尖轻佻的转了一圈,“忠勇侯认得这块牌子?”
忠勇侯一愣,连忙下跪:“见过陛下。”
陈秉拿着金牌,在忠勇侯脸上啪啪啪抽了好几下,含着笑意道:
“……到底谁放过谁还说不准呢。”
“侯爷家门不幸,御下不严,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莫要提前获罪下狱,流放三千。”
忠勇侯愤愤然走了,陈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金牌。
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明明打算进入翰林院当一条咸鱼,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子宠臣,要知道他的目标是“气死老板”,可不是和老板沆瀣一气的。
“夫君,这东西……”姜漓指了指那一尊白玉雕,“这才几日,天天就有人送东西。”
陈秉:“送了便收下吧。”
“夫君,还有你这块牌子,这是金的?上面写了什么,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陈秉把手里的金牌塞给自家夫郎,“这是代表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
“也就是戏本子里钦差大臣手里的?那夫君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丹书铁劵,免死金牌,或者什么尚方宝剑??”
陈秉:“……”
“这金牌,我拿给孩子玩一玩,要不给孩子抓阄?”
第63章 抓周
有皇帝下令,南下归程畅通无比,只是每到一个地方,一众官员殷勤招待,反倒是拖累了时间,十几天后,抵达清河县。
苟县令穿着官服,带人来接,见到陈秉,喜极而泣:“陈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恭喜陈郎君高中状元!他日为官做宰,千万莫要忘了下官。”
“待得修整过后,明日去看建好的书庐,还有咱俩立的德政碑,碑文须得把你加上,本县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状元多难得啊,须知一千年,也不过三百个状元。”苟县令唏嘘不已,一朝皇帝临政五十年,也不过出十几个状元,而眼前活生生的新科状元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这个县令何止面上容光?
“县里的人还说,要在书庐里给你盖一座‘陈秉楼’。”
陈秉嘴角一抽:“这倒不必了。”
“非也非也,有这座‘陈秉楼’,方可勉励我县学子读书识字,他日皇榜提名,报效国家……”
回到姜家,姜闻瑄和阿宣两个人也在府里等着他俩,姜闻瑄笑得合不拢嘴:“我哥夫能考中状元,那我肯定能中举人。”
阿选摇摇头:“你可莫要胡来。”
姜漓指挥着人把匾额请进家中,又说寻个黄道吉日挂入祠堂,武馆里的人全都来看热闹,个个称奇:
“皇帝亲赐的‘状元及第’。”
“咱们武馆出状元啦!”
“可不是么,现在真有书生来咱们武馆学考科举。”
……
张氏看着那块“状元及第”的匾额,幽幽叹口气,身边的姜兆龙和姜芫,神色各异,姜兆龙脸上是难堪,姜芫则是兴奋。
“陈家一众族老在外面,说要抬匾额去宗族祠堂……”
“屁!这是我们姜家的,他还敢来抢?”
“陈秉是我们陈家的,清宴也是我们陈家的!”
……
陈家的人和姜家的人吵个没完,争论“陈秉”的归属,以及那块御赐“状元及第”的匾额该挂在谁家祠堂。
没什么意思,陈秉也不管,随他们争去吧。
到了竹里馆,见到了师父谢修,他一身道袍,胡须长长,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到陈秉,微微一笑,为他斟茶。
“好徒儿,你喊一声爹,爹教你官场生存之道。”谢修欣然捋了捋胡须。
很多书生以为考中进士是最终目标,但这只是开始,而谢修高中状元,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他有多年为官经验,正好传授给自己的亲徒。
陈秉走过去坐下,“免了,师父,不需要你教,别把我带沟里去。”
“您老啊,还是颐养天年吧。”
谢修:“?”
“恁的如此嚣张?”谢修摇摇头,“罢了,也是你少年意气,高中状元,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栽几个跟头后,方知收敛。”
“我且提醒你一句,在皇帝面前做事,须得小心谨慎,你可知皇帝的性格?”
陈秉:“好大喜功,顺风就浪。”
谢修险些被噎了下,“皇帝多疑,他如今对你恩宠有价,你却更得小心,圣心难测,别真把一颗心挂上去。”
“嗯,徒儿省得。”
陈秉拿起杯盏,缓缓品一口茶,听着谢修唠叨,偶尔回上一句话,他的好师父还以为他奔着官场前途,实际上他奔着躺平去。
“哪怕你是状元,初入翰林,也要遭三分冷落,这是教你静心,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陈秉:“那就好喽。”
——冷板凳我来了。
谢修冷笑:“你别不当一回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谢修亲自经历过,状元及第,好不风光,而入了翰林院后,这里“进士”多如狗,状元又如何?探花又如何?该论资排辈还是论资排辈,坐冷板凳还是坐冷板凳,可没人惯着。
谢修教育道:“人最大的毛病——自命不凡。”
陈秉:“……”
“就你这样的脾气,为师还是陪你进京吧,届时你倘在翰林受冷落,为师还能安慰你一番。”
陈秉打个哈欠:“倒也不必师父操心。”
“皇帝赏赐了你多少东西?”
陈秉:“也没什么……”
“说与为师听听。”谢修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皇帝那里位置如何,是否借了自己这个师父的光。
“御赐云纹缂丝斗篷一件,人参雪莲一匣,黄金百两……亲笔御赐宫中行走令牌,御赐‘翰林清范’,《永安大典》……”陈秉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只觉得像是在报菜名。
谢修这时候瞪直了眼睛,他这个好徒儿,才中状元几日,便得了皇帝这么多赏赐?
他当年为帝师咳咳咳——
“还有这块金牌。”陈秉将那一块“如朕亲临”金牌摊开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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