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陈秉平静看着眼前的桌子,想着无论考的中考不中,这次就要写文章把这群人骂个爽。


    全是些垃圾!


    内心想着要骂人,写起文章来更是如同鲁迅附体,陈秉信笔一挥,也不用什么八股套话,明德不在于空谈,在明吏治……为政以德,然德需法辅,无法之德,如无舟之渡……


    第一场经义过后,第二场考诏表等。


    其实第二场考试还蛮有意思的,多是考以皇帝的口吻拟定各类诏书,或是以臣子的口吻拟表,实务就是做皇帝的代笔。


    这场考的是三道题,赈灾诏书,封皇子诰和谢御赐表。


    也就是以皇帝口吻,写赈灾诏书,以及赐封皇子为王的诰书,最后一个则是以臣子的口吻,来写臣子收到皇帝御赐之后的上表。


    写这些东西,经历过高考训练的人,轻松拿捏。


    不是说高考考这个,而是公文应用写作,各种答题思路了然于心。


    前两场都是小菜,最重要,或者说是占分比值最高的大题,是第三场考的策论。


    这回策论,陈秉可是准备好好发挥发挥,并且还阴阳怪气了一把,直言欲行此三策,需一前提:陛下独断,不惑于谗言,不沮于阻力,不畏于权贵……


    ……


    先不管其他的,反正他是阴阳怪气的骂爽了,也不枉来考试一回。


    陈秉还特意画了个大饼: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才怪。


    陈秉知道自己是夺冠热门选手,其实无论他中不中,这文章绝对会被皇帝看见,其他的不谈,先爽了再说,恐怕皇帝也没看过这么爽的爽文。


    结局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是骂爽了,也写爽了。


    真是感谢霍党投的火箭炮,本来他是打算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没办法,文人写文章就是一股子冲动。


    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出考场,想到那群人看见他的文章,他就觉得好笑。


    第58章 殿试


    会试三场收卷后,如同惯例,一众誊录官朱笔誊抄,同样足足上万卷,誊抄完毕后,还有两名校对官口颂逐字校对,最后送到阅卷官手上。


    一共是主副考官两个,另外有三正三副六名阅卷官,总共八位阅卷。


    在会试上,主考官的决策能量没有乡试大,其他的不再是房官,而是同属阅卷官,非得共推共荐才能定下。


    主考官徐檐读到一份策论答卷,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好,行云流水,文采飞扬,更是好一个‘吏治不清,贪墨横行’,当真是句句见血,字字珠玑,此子大才,可为会元。”


    “将他其他两场朱卷拿与我审阅。”


    一旁的副主考孙应知却道:“徐大人,此答卷言辞过激,不仅诽谤朝堂,更是暗指百官贪墨,其心可诛啊,更遑论他还涉及‘开海’‘士绅一体纳粮’……哪样不是动摇国本之策,此等狂生,如何取他。”


    徐檐轻轻哂笑:“孙大人是怕他动摇了你的本吧?”


    两人争执片刻,孙应知扫过诸位阅卷官的脸,垂下眼眸:“按制,需八位阅卷官共议,来人,将此朱卷,送各位大人传阅。”


    阅卷官里,清流党和霍党五五开,主要是清流,但也有中立混乱偏霍党。


    就这策问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句句针对霍党,明里直接开炮,如何能相容。


    一个时辰过后,结果出来。


    徐檐和另外三位阅卷官定为“上上”,其他四位,孙应知定为“下下”,一位“中上”,一位“中中”,最后一位“中下”。


    这个结果一出,还真是史无前例之判卷,评价波动起伏太大。


    暂且算是四比四平,有四人认为可为会元,有四名阅卷官不赞同。


    孙应知见状愣了会儿神,暗道不妙,随后眼珠子一转,怒拍桌子:“徐大人若执意取此卷,下官只好上奏陛下,言主考官偏私!”


    徐檐坐在那没说话,厅内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


    “不必上奏,朕来了。”


    这声音一出,所有阅卷官脸色皆变,小太监掀开帘子,一身龙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接驾行礼。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了三分朱卷,先看经义,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诏诰表,尤其是赈灾诏,全篇没有半句空话,细则罗列,直接可用,不由得一怔。


    是个实务良才。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虽然看不见考生名字,但是经义有如此深厚底蕴,实务有如此见解,皇帝的脑海里不自觉猜出一个名字。


    再看最后的策问卷。


    笔落惊风雨,读起这文章来,仿佛浑身上下热血都跟着激荡起来,字字珠玑,声势浩大,竟无一字可更改。


    看完后,皇帝沉默许久。


    “孙爱卿,你说此文‘诽谤朝堂’,那朕且问你,朕的朝堂吏治清否?军备实否?赋税均否?”


    孙应知冷汗连连:“这……臣……”


    “答不上来了?”皇帝叹一口气,“那就是不清,不实,不均,既如此,此考卷所言,是诽谤,还是直言?”


    “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此卷言辞过于激烈。”


    “激烈?”皇帝将卷子放回案上,声音轻微,却狠狠敲在不少人心头,他哂笑一声:“朕倒觉得,还不够激烈。”


    “江北水患,贪墨河工银,死伤数万众,西北边关,虚报兵员吃空饷,士绅逃税,倒卖盐引……积弊多年,大厦将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能不知道?”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唯独这张卷子,敢直言写出来,他虽未为官,倒是比官场上的诸位看得明白些。”


    “倘若朕的朝堂皆是庸碌不敢言之辈,不如主动腾出位置来,让能者居之。”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跪倒在地。


    皇帝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考官徐檐身上。


    “徐檐。”


    “臣在。”


    “此卷,点为会元。”


    *


    已是三月初,冰面初解,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薄雾未散,贡院外围了人山人海。


    十几日过去,这是会试放榜日。


    三千举子,数千家眷仆从,以及各路围观百姓,将贡院堵得水泄不通。


    陈秉一身青衣,行走时如碧水云烟,怀里却抱着个大煞风景的奶娃,他和姜漓各抱着个孩子,夫夫俩就没挤进去。


    姜漓有点儿着急,“夫君,怎么堵成这样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吃个热汤小笼包,乖儿子,喊爹。”陈秉一脸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出来踏春赏玩的公子,全然不在意是否榜上有名。


    只顾着逗弄怀里的清宴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蛋,长了没几颗牙,两孩子十个月大,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


    “爹?”


    “嗯,真听话。”


    姜漓亲亲韫哥儿小脸,担忧道:“夫君,要不我来抱清宴。”


    这小胖子吃得比弟弟敦实,他怕压坏了自家夫君。


    陈秉:“……”


    虽然他也很想抱韫哥儿,但这是否太过于小看他。


    “夫郎,如果我落榜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回去如何?”陈秉摸出一张地图,上面计划了三条路线,“先去此处赏桃花,再去看牡丹,然后折转——”


    姜漓愣住:“夫君,你到底答卷上写了什么呀?”


    “秘密。”


    正当夫夫俩吃小笼包之余,那边贡院辰时到了,照壁之前,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张贴榜单,一共三百名贡生,从最后一名起,当众贴榜。


    每出现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欢呼,甚至还有癫狂喜悦的声音。


    霍秦苍带着一众狗腿子,留神寻找自己的名字,“霍郎君,没见着那陈秉,他今日不来看榜?”


    “不管他。”霍秦苍脸色难看,现在已经贴到一百名,仍是没有他的名字。


    越是靠前,越是希望渺茫。


    “霍郎君,没有您的名字……也没有那肺痨陈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


    霍秦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到了前十名,他内心愤恨不已,为何不从第一名贴起?


    他的双腿一软,好几个狗腿子涌上来扶起他,“霍郎君,您这……这是有可能进前十啊!”


    霍秦苍抿了抿唇,也不见陈秉的名字,倘若他们都落榜了呢?


    第五名:川江省李雳……


    第四名……


    ……


    第二名:两江省周浩然


    霍秦苍眼睛瞪得浑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会元是谁?


    身着红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贴上最后一个名字。


    ——两江省陈秉。


    脑袋中一阵电闪雷鸣,霍秦苍眼前一黑,双腿软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昏过去不省人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