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陈秉一手抱娃,一手持书卷的形象,也快速在乡试考生圈中流传起来,被议论为“奶娃书生”,“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有好事者跑过来嘲笑:“陈秀才莫不是要早早教令郎作八股?这毛都没长齐呢。”


    “幼子闻诗而静,或有夙慧,不似阁下,闻犬吠而心躁……”


    陈秉抱着奶娃,淡定怼了不少人,低头见清宴目不转睛盯着他流口水,他咳嗽一声:“好孩子别学。”


    说是不出门交际,到底也拜访了几个名流,以及本省李学政,李学政见了他点点头,勉励几句,显然也并不为陈秉抱有太大希望。


    虽然听说他与谢修有些渊源,可这么一个病弱书生,还天天抱着奶娃,你说他能考上?


    这说出去谁信啊。


    只能说他还年轻——这个病弱身子,还不知道能活哪年?


    “抱着奶娃能考上举人?那我明年抱两个!”


    “抱着奶娃有什么出息?吃奶吗?”


    在省府很多人眼里,已经把陈秉开出局了,霍首辅的眼线费心盯了他好几天,又是买了梅花桩笔架,又是买了折桂糕,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写信回禀:此子或有大才,然性格温和,感情用事,优柔寡断,难堪大用……


    “说句不好听的,防备这种人,都显得有点傻。”


    “而且还是只一个赘婿。”


    “罢了罢了,别关注他了,可能都是凑个巧。”


    ……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八,省府贡院,属朝廷直隶,贡院号舍两万多间,本次乡试应试者四千人,加上家眷朋友,还有官府衙役,考场外面的人数奔着上万去。


    也因此,乡试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光是入场,就需要占据一天的时间。


    姜漓盛装打扮带着两孩子送自家夫君进考场,旁边还有青菱和奶娘几个,姜闻瑄扯着阿宣也过来凑热闹。


    “夫君,你看看,人好多是吧!”说这话的不是姜漓,而是没脸没皮的姜闻瑄,上回送哥夫考试,被误认成小哥儿,这次他干脆豁出去了,给自己点了个手工“孕痣”,冲着林遇宣喊夫君。


    林遇宣险些被他震晕过去。


    “一年前我弟弟还不是这个样子。”姜漓伸手在陈秉胳膊上揪了一把,他亲弟弟学识提高了,性情更加奇葩了,这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秉:“雨我无瓜。”


    “姜闻瑄你别闹了,你有个正形,这……你哥夫可是要考举人啊。”林遇宣低了低头,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从小在漕帮长大的他,个个大字不识,哪里来过这种“文化人氛围圈”。


    周围全是秀才,妈耶,几千个秀才包围住他!


    瑟瑟发抖。


    口口声声喊他“夫君”的那个人,也是个秀才。


    “考举人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举人厉害,夫君也给你考个举人怎么样?”


    林遇宣拿他没辙:“吹牛。”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宣你想不想要举人夫君,你说了我就满足你……”说着,姜闻瑄回头冲着陈秉道,“哥夫,你肯定会让我考上举人的,对吧。”


    陈秉:“……”


    小舅子神人也。


    “夫郎,听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教的。”


    姜漓拿手帕遮住自己的脸,给自己孩子也遮一遮,旁边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得“科举癔症”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进去了。”


    陈秉放下孩子,步入考场,身上还带着一股奶味,中途意外碰上了白胡子老爷爷,仔细看,又是院试的那个,两个互相见礼,一同进去。


    老弱病残组又会和了。


    归号处,所有考生神经都绷成一根弦,经历过搜检大关,最难熬的就是抽位置,要是抽中了屎号,那就完了。


    陈秉前面的考生,手抖得厉害,抽出来一看“玄字六号”,排列在前,中上位置,他大呼:“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轮到陈秉,伸手摸出竹签,一旁执事官接过,唱道:“辰字末号。”


    周围一片死寂。


    判定是不是屎号,看位置就行了,数字越小越靠前,末尾越靠近茅厕,辰字未号,真就是屎号中的屎号,三丈外就是露天的茅坑,八月暑热未消,气味能熏死苍蝇。


    头一天倒还能熬,惨的是后两天,几千人上厕所,那个味……


    执事官是个面善老书吏,姓章,在贡院干了二十五年,见陈秉生得端方清雅,又见他脸色苍白,似有病色,实在于心不忍:


    “小郎君,此号……非人所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二”的手势,“若想换号,需要这个数……二十两,帮你换成黄字五号,稍远些,还算干净。”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