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夫,你看吧,愣是谁来,都瞧不出此乃戏台也。”姜闻瑄甩着折扇,嘚瑟的要命,“此中内含乾坤,你看这顶棚,它可以横向滑开,露出底下的戏台子,还可以做遮蔽。”


    “还有这处,这后台有暗室,可以藏好多东西。”


    “假如哪天让我哥知道了,我就抄起木刀上台呀呀呀呀的练武——他肯定不知道这是戏台。”


    陈秉无言以对:“……”


    ——这可真是嫡亲弟弟。


    顶棚滑开,露出底下戏台子,正对着戏台,姜闻瑄亲手摆上两张太师椅,为了表示郑重,还给陈秉坐的椅子铺了张虎皮。


    不一会儿,吴满带着春和班的人进来了,班主姓胡,胡班主忙指挥着众人布置场地,今儿就唱县里最热的那一出戏,已经唱过好几回了,场场火爆,打赏众多,又找钱班主细心指导过,这一回准能叫贵人们开开眼。


    姜闻瑄简单扫了眼:“姐夫,这一场戏叫《续三元》,演的是秀才,应该跟科考有关,正适合你我观看——没想到县城里最火热的居然是这种戏。”


    陈秉斟茶吃瓜子,他还没在古代居家看过戏,也是托小舅子的福,看看戏也不错。


    这什么《续三元》是什么鬼?主角还是个秀才?最火的戏,不应该是什么牡丹亭夜奔西厢记之类的,怎么还有考科举的戏?


    生角为戏班子里的张少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专门演文弱秀才,今日他饰演“陈长风”。另一个旦角,是个男旦,姓吴,已是三十岁的年纪,饰演“姜灵飞”,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鬓边插一朵大红花,时而走路扭捏,时而阔步叉腰怒目,腰间还悬了一条马鞭。


    陈秉和姜闻瑄都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姜闻瑄惊呆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陈秉想起很多戏剧曲目,流传到后世,让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一些唱词选段讲究,富有文采的戏。


    而那些下三滥的,擦边的,低俗的,早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抛弃了。


    只有身处在那个时代,才能看见最具有市井气息的流行戏码。


    乐师拢共三个人,一人拉二胡,一人敲梆子,还有一个人打锣鼓,乐曲声音响起时,好戏开场了。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


    姜闻瑄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惨啊,贫病交加,还被送去当赘婿,堂弟居然还抄他的文章考童生!真是气死我了!”


    陈秉面无表情:“……”


    “这陈书生性格真傲气,听着这二胡声响,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啊,他真死了?天哪,还有地府——”


    “他他他,他居然笑迎阴差!!!!”


    陈秉冷眼瞥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第二折 冥府游记


    ……


    姜闻瑄:“还阳了,他还寻死?阴差都劝他了,笑死我了,都没死成——哈哈哈——”


    姜闻瑄尬笑了两声,哪怕再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在此刻,他简直要钻地缝,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戏啊,他找哥夫来看戏,怎么是这一出?


    还有那个旦角——噗,演得竟然是他哥。


    “哈哈哈哈……”姜闻瑄一口一口吞咽茶水,心想着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三折 缘定三生续三元


    ……


    第四折 金玉良缘难拆散


    ……


    整场戏无声的落幕,音乐声停后,没有人说话,就连整个春和班的人都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唱戏,舞来舞去,竟没想到舞到正主家里来了。


    一个个的,恨不得拔腿就跑,赏银也不要了,待到结束,全都逃窜而出。


    姜闻瑄这个心态好的小纨绔,竟然真在听戏,最后一折把他感动哭了,见戏班子逃跑,还叫吴满追上去给人家赏钱。


    吴满仿佛幽魂一般脚步踉跄追上去。


    陪玩吴满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崩溃的,这简直堪比出师未捷身先死,就算料到陈郎君没迷上听戏,也料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出。


    “秉哥,虽然吧这个戏,”姜闻瑄忍着笑,扭扭捏捏的,“其实戏写得还不错,好感动人——”


    “噗——”


    一杯凉茶尽数泼他脸上。


    陈秉冷脸道:“你给我醒醒脑子。”


    姜闻瑄揩掉脸上的茶叶沫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嘟囔道:“写戏的怎么没把我给加上。”


    陈秉脸色黑如锅底,这居然是城里最热的一出戏?若非压着性子,冷眼旁观才把整部戏看完。


    这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啥都没干就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还给人编排成了戏,不知道多少人听过?


    在这样的古代,戏曲,恐怕也是最广泛的传播方式,就怕过几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


    这可不成,他也不愿自己和老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降热搜”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明令禁止,而是抛出更大的热搜吸引眼球。


    等热度过去,自然被遗忘。


    陈秉憋着火,准备亲自操刀写两出戏,把这部戏的风头抢过去。


    另一边,姜漓很快知道了这一出《续三元》,并且还知道了弟弟西院挖暗道通外面,且还在院子里偷偷搭建戏台——某热心市民陈先生举报的。


    姜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倒不是很在意,立刻安排人把弟弟西院的暗道给堵了,还把戏台子真正改成了演武台,站在台上打了一套拳。


    姜漓更是请了个戏班子,来正门演武场中央唱了一出《续三元》,他听着听着,还给听哭了。


    陈秉捂额:“……”


    无法理解古人的思维,这么尬的戏。


    可没经历过电视剧电影洗礼的古代人,面对这出戏,那可真是精彩中的精彩,比那些庸俗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陈秉面容安详:“……那倒没有。”


    “可你那天说你焚书稿为真!”


    陈秉:“……”


    信不信你捅你夫君一刀,他肚子里全是墨汁,他纯粹就是坏,想看好戏。


    这种痛苦,这种无能狂怒,就像是一个做尽坏事的大魔头,被人指着当做纯良小可怜一样的,令人难熬。


    “今夜夫君亲自给你写一出戏,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姜漓点了点头。


    同样煎熬的人还有吴满,痛,太痛了,忙活了大半年挖的暗道,还有搭的戏台子,全都化为乌有。


    姜闻瑄还伤口撒盐道:“堵了就堵了吧,正好这一年来我要考秀才,先认真考上秀才再说。”


    “我秉哥的故事太励志了!我还有什么不用功读书的理由呢?”


    “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他回来考试,我生得四肢健全兵强马壮,还有什么不奋发的理由?”姜闻瑄握紧了拳头,发奋道:“我要考试!”


    吴满:“……”


    好绝望啊!


    他到底是陪玩,还是陪读……


    *


    夜里竹里馆通宵点着灯,陈秉说亲自写剧本,他就直接操刀,须臾间打好腹稿下笔如有神,他也不搞什么劲爆的内容,就改一改杨家将,岳飞传这些经典流传的英雄故事。


    第一出戏就叫《杨门虎将》,对传统杨家将的故事进行浓缩改编,让矛盾更加集中,情节更加跌宕,并且强化智谋军事——


    陈秉到底不擅长写儿女情长,但他熟读各类史书,了解各种大战,写起战场分析,战术推演,如有神助,雁门关伏击战,如何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分段击溃敌军,如何利用鼓声和旗语调度部队……


    一个男人写起这些来,不免有些上头。


    “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


    “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


    ……


    保留奸臣陷害杨家的情节,但是修改结局,增加杨门女将,还有哥儿,以及军中旧部收集证据,最终在朝堂上当众翻案,使得皇帝幡然醒悟,让奸臣凌迟处死的结局。


    “太悲的结局可为经典,但不利于快速流传,还得是‘善恶有报’。”


    毕竟是拿出来压热搜的。


    第二出《怒发冲冠》的岳飞戏也是一样,强化军事描写,大战胜利,敌人节节败退,详细刻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还有岳飞的经典“精忠报国”。


    同样的,结局也给他改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部将欲反,岳飞制止,单骑回京——但在半道上被天降奇兵劫囚车。


    陈秉:“就当是写个同人文,怎么爽怎么来吧。”


    同样的奸臣都被斩杀,大快人心。


    ……


    陈秉抬起头,屋内灯火煌煌,起初还帮他研墨的姜漓,这会儿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宠溺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致提笔沾了墨,在他玉面上画了三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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