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而来,队伍中竟还有舞狮的,都是武馆镖局的兄弟,姜漓一身利落红装,眉间红带,勒马立于队首。


    在村口停留片刻,舞狮队放鞭炮表演。


    弟弟姜闻瑄骑马夹在队伍里,这一路他都给看傻了,这辈子怎么都没想到,还能陪他哥去“迎亲”。


    这场婚事全村轰动,老少皆出,孩子们鼓掌追着舞狮队跑,浩浩荡荡来到陈家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赵氏隔窗看一眼,又恨不得昏死过去。


    奏乐舞狮队又开始表演。


    演毕,新郎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得体的婚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墨发简单束起,红带随风飘扬。


    他手持团扇环顾一周,周围的村民,以及迎亲队的人全都看得呆了。


    “好俊俏的郎君啊!”


    “这辈子我要是能当一回姜家哥儿,怕也值了。”


    ……


    陈秉收回视线,他心中没什么波澜,欣然上了花桥,迎接未来躺平吃软饭的美好人生。


    *


    张氏带着姜兆龙姜芫两孩子作隆重打扮,那边姜正罡在前院招待贵客,她嘴角抿着笑,接连好几次派人去大门口查探情况。


    “迎亲的队伍来否?”


    “夫人,还没见影儿呢。”


    姜芫脸色不大好,“娘,哥哥的婚事也太盛大了……”


    “你漓哥哥可是将军的亲外甥,要是他婚事办得不体面,别人怎么想我们姜家,外人怎么看我这个后娘?”


    姜芫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他揪着帕子,心知如此声势浩大,这简直是把新儿婿的脸往地上踩,人家书生本来就清高好面子,入赘已是不甘,还这般兴师动众——怕整个县城都要对这场“哥儿娶相公”的戏码,津津乐道三年。


    而那书生定然怀恨在心,和姜漓必成怨偶。


    张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处,但她作为后娘,可不会上赶着提醒姜漓,这会正等着看见新夫婿愁云惨淡羞愤的脸。


    往后这府中可有乐子看了。


    “来了来了!队伍回来了!”


    张氏眸光一亮,忙不迭迎上去,外面吹吹打打,奏乐舞狮,整个县的人亦轰动,姜漓下马,花桥抬入姜宅,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复又对拜。


    “我家虽然是招婿,但绝不敢怠慢贤……婿——”张氏看着陈秉的脸,有过一瞬的晃神,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盼你二人日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旁边有人起哄:


    “早生贵子!”


    ……


    “礼成,送入洞房!”


    *


    姜漓把陈秉带到了“竹里馆”居所外,两人之后跟着低头看鞋尖的姜闻瑄。


    姜弟弟可太好奇了!


    这可比戏台子还好看——啊呸呸呸,他绝不是来看他亲哥消遣的。


    就是瞧瞧这书生有什么反应,他好从中调理调理,当个救火员,对!他是来救火的!为了兄长煞费苦心。


    “这就是我为你盖的别院。”姜漓一个虎指点向前方匾额。


    陈秉看过去,正看见歪歪扭扭三个字:竹里馆。


    姜闻瑄在其后头皮发麻,因为这三个字是他写的。


    陈秉颔首:“字写得尚可。”


    这简直是一个废物的理想字体。


    “这是我弟弟写的。”姜漓下巴往姜闻瑄身上一努。


    姜闻瑄勉强挤出一个笑。


    陈秉:“……”


    他的目光扫过姜闻瑄的脸,又飞掠过其一身打扮,最后停留在头顶的门匾上。


    这兄弟俩都生得好看,哥哥玉面薄唇,弟弟一张瓜子脸,还带有几分婴儿肥,穿宝蓝色,佩戴羊脂玉,另有鎏金香囊并锦绣荷包三个。


    走起路来香风阵阵,似那日在周裁缝身上闻到的牡丹胭脂香。


    当真好一个行走的花孔雀,真实风演绎的小纨绔。


    “细看之下,倒还欠些火候。”陈秉淡淡道。


    姜漓拍了下弟弟的脑袋:“听见了吗,还得再练!”


    “啊?!”姜闻瑄傻眼了。


    不是——


    他瞪圆了眼睛,今日你们成婚,什么叫我还要再练?


    “漓哥哥。”陈秉目光看向姜漓,诚心道:“我虽愚钝,但也读过多年诗书,写得一手好台阁,今日你我二人成婚,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往后让他日日交于我中楷五张,大楷三张,每三日临贴一篇,待我检阅,督其进学,你意下如何?”


    已经“嫁人成婚”,当个富贵闲人虽好,日常却也不能少了乐子,他得给自己寻些乐子,失了“耀弟弟”,又复得“瑄弟弟”,不可不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一千道一万,他就喜欢迫害小纨绔!


    谁让他两辈子都没个富贵纨绔命。


    “好!”姜漓眼睛亮了:“他若是完不成,你就告诉我,我拿鞭子抽他!”


    陈秉莞尔:“我听夫郎的。”


    姜闻瑄如遭雷轰,好什么好?他不可置信瞪向陈秉,亏他进门前自己还为他担忧若干,结果这家伙一进来冲他开炮。


    这迂腐书生,气死他算了!


    “哥夫——”姜闻瑄咬牙堆笑,他阴恻恻道:“你还不进去看看我哥为你做的体贴准备,你要什么,他帮你准备什么,里面有竹有柳有梅花,还有莲塘……可千万别辜负我哥的一片苦心呐。”


    想到过往一幕幕,他心想,哼,气不死你。


    有竹?全是毛竹!有柳?歪脖子巨柳!能吊死人的那种!有梅花?二十多种呢,连你的坟头都选好了位置!


    “那就进去吧。”


    三人一同走进“竹里馆”,姜闻瑄目不转睛盯着新晋哥夫的脸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他这位哥夫,生得温润尔雅,气质若仙,很难在这张脸上瞧见大波澜。


    便是浅浅涟漪也瞧不出。


    姜闻瑄:“?”


    陈秉环视一圈,白墙青瓦倒有,翠竹——密密麻麻的毛竹墙,密不透风,根根如柱,嗯,也算有;绿柳——不知多少年的粗壮老柳,嗯,结实;还有梅花——二十株竟成小梅林,红的白的绿的粉的,嗯,应有尽有。


    姜漓颇为心虚问道:“你满意吗?”


    “姜哥哥……”


    姜闻瑄竖起耳朵,巴巴望过去,却见那张谪仙一样的脸,露出一抹笑,轻启薄唇:“我很满意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喜欢这个地方。”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


    “姜哥哥,那方竹子堆得太密,可否砍一些,我想在那弄个鸡舍,唔,我出身乡野,到底放不开田园生活,我想在那养鸡。”


    姜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随你弄。”


    “那就干脆在竹林里开辟一条‘穿竹幽径’,地上铺些碎石子,靠外侧圈出一块地方,在其中养鸡,让那处保持茂密竹林,形成天然屏障,于是‘但闻其声而不见其形’。”


    “可。”


    “我观之梅花有二十数种,能否稍稍挪动位置,布置疏密,以白梅绿萼等清雅品种为前景,后置红梅,颜色渐次递深,再往其中设一条‘探梅雅径’。”


    姜漓点点头。


    “这处老柳我最喜欢,在那设一架秋千吧,悬于老柳之下,边上种下紫藤凌霄,便其爬藤。”


    “那处我还想要一葡萄架……”


    “四时花事理应不同,春日当有木兰芍药二月兰,夏日荷花紫薇栀子和木槿,檐下再种上几处薄荷,秋天桂花红枫,还有赏菊,冬日那处梅景……秋千在那,恰好赏梅,随风荡起,迎面皆是四时之景。”


    姜漓见他满意,很是自得:“好,我也都听夫君你的,日后慢慢张罗布置。”


    姜闻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夭寿了,他哥喊夫君了,不儿,你们真要琴瑟和鸣???


    第12章 香膏


    暮色降临,府里点上了灯,笙歌奏乐停歇了,姜漓喝了不少酒,他是个喝酒不上脸的人,少年时便跟着薛教头等人饮酒,酒量好,也抵不过今天被人灌——许多人互相递眼神的灌他,主要也是怕那书生压不住他。


    尽管姜漓此时眼中瞧不出半分醉意,但眼神已不大聚焦。


    “漓公子……”在他穿着一身喜服即将进房里的时候,贴身小厮青菱,也是一小哥儿,悄悄叫住了他。


    姜漓一挑眉。


    青菱左右顾上一回,往他怀里塞了一罐东西,精致的玉瓶,还有一股香气,姜漓随手打开一看,发现是盒膏体,疑惑道:“这什么?”


    青菱小脸一红,到底没有抖出袖子里的椿宫图,因为他怕漓公子抽他,天可怜见的,偏生他一个未成婚的小哥儿来做这种事。


    其他人都不敢,而武馆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又不方便开口。


    “这、这……是好东西。”青菱附耳过去,脸上酡红异常,仿佛醉酒的人是他,“你给房里新郎君看了,他自是知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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