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见他不动声色,一咬牙,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压箱底——一段雪白冰绡。
这是稀世冰蚕丝所制,薄如蝉翼,如烟似雾,月下梨花白,触手凉如水。
原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多年来也未曾舍得用。
“天要热了,这冰绡凉快,可作发带,也可做汗巾子……奴家便赠予陈少爷。”
陈秉:“?”
他心如五柳,不为五斗米折腰,但眼前这场景,是否为观众投下火箭炮?
再来有了这冰绡发带,更方便将来吃软饭。
“我答应你了。”陈秉顿觉自己在出卖色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完全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赛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明日多出来的纯利,我要分五成。”
王寡妇喜不自禁:“自是当然!”
陈秉瞥她一眼,倒有些惊讶,“你怕是还有别的要求?一并说了吧。”
“陈少爷聪明。”王寡妇深吸一口气:“还想请陈少爷写几个字样,我描在帕子上。”
陈秉疑心:“你有这手艺?”
“奴家当年也是绣坊出来的,自有家传技艺,安知一朝落地于此,大户人家养着绣娘,寻常百姓只求能用……”这就是王寡妇的为难处,她不甘心埋没,盼着能通过眼前的陈秉打开高级市场。
“少爷放心,奴家家传劈丝绣法,一根丝线可劈十六股,最细处堪拟毫毛,绝不埋没少爷字稿。”
陈秉:“……你怎知我字写得好?”
王寡妇讪笑一声:“人如其字。”
陈秉:“……”
“我们绣娘大多不识几个字,女子哥儿的帕子,上面绣的不是花就是鸟……若是能有您这般谦谦公子的字样,再来奴家店门拿着帕子往那一站——”王寡妇不说话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秉以手支颐:“……”
明明曾经能靠才华吃饭,现在……行吧,靠脸吃饭。
“店里没有纸笔。”
“奴家店里有,奴家这就去拿——”王寡妇欢喜蝴蝶飞去隔壁,拿着好几样纸张,什么毛边纸,玉扣纸,硬黄纸,漂亮的还有女子哥儿爱用的花笺,笔则是常见的秀雅小狼毫,加一方浓墨石砚。
王寡妇到底是女子,常备的笔墨纸砚全是写小字的。
陈秉见状,微一挑眉。
“少爷你看……岂是不合适?”王寡妇瞧了眼秀雅小狼毫,又看了眼陈秉,这少爷谪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个男子,她终于感觉到不对。
陈秉摇头:“无碍,我写几个字,给你打个样。”
昏黄灯下,调了浓墨,铺一张秀雅花笺,陈秉挽着衣袖,提笔沾墨,他抬眸,发现周围四个人尽皆凝神屏气看着他的手。
他有意抬高了手腕,写下几行簪花小楷: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除了诗句外,其他又有“花好月圆”“明月入怀”“心有灵犀”“静坐听雨”等等,以及牡丹、芍药、梅花等花名花称。
陈秉停笔留神细看,此时他还挺想皮一下,写个: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
他抬眸扫过其他人,发现在场另外四个人,此时看他的眼神,也跟看晴天霹雳无差。
陈大石惊呼:“这字写得好美!”
陈小石惊艳猛地连连点头:“怪不得姨说‘人如其字’。”
陈忠傻了……这是他儿子写的字?这绝不是他儿子平日写的字。
至于王寡妇,此刻七魂六魄都被吸走了,好半天才找回来,她不可置信盯着眼前的陈秉。
尽管她不懂书法,但她见多了好绣样,眼前这簪花小楷,美的跟画一样,再不懂书法的人,见了都要夸一句“秀美”。
只不过这字太漂亮,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个闺阁女子所书,她眉梢眼角都是灵韵,对坐窗前,笔尖蘸着春光……
这是眼前俊美公子写的?
陈秉平静道:“对外不要说是我写的,也不要说是男是女是哥儿,单说这位笔者,师从卫夫人,小字灵飞。”
“好,好……”王寡妇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她心知今夜来对了。
王寡妇连夜赶工,一晚上制出五方绣字素娟帕子,熬到平明开店,这才累眼休息,嘱咐小女儿看店。
待到下午醒转过来,问小女,答曰:“娘,定价一百二十文,都卖出去了!”
“绣娘在哪?你们这帕子还有吗?那字真漂亮!我那书生弟弟都连连夸赞,说有什么……遗风,带出去体面,比绣庄的字强上百倍,我还想要一方!”
王寡妇连忙应道:“今日没了,需等明日,每日只出十方。”
“那我先预定一方!”
“小姐要哪几个字?”
……
不过几日,口碑发酵,兴市街针线铺出了种“小字绣帕”,且字写得极好的消息,在县城闺阁中传扬开来,小姐哥儿夫人夫郎,都以拥有为荣。
*
陈秉让陈忠和陈大石都学着记账,并把方法交给他们,陈小石眼巴巴在旁边望着,“少爷,我能不能也学写字?”
“你愿意学,我教你。”
陈秉这会儿心情大好,陈忠和陈大石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苦哈哈学记账,他心领神会了“鸡别人”的快乐。
原来他竟是根“好为人师”的坏骨头,啧,荼毒众生。
都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偏反之。
陈大饼先生名言警句信手捏来:“小石头,须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想识字,做好吃苦的准备。”
小哥儿点头:“我……我能吃苦。”
“嗯,好好学习,他日你也能写出一手人人称赞的书法,王娘子那边的生意,来日得靠你顶着。”陈秉殷殷嘱咐,并给他画几个大饼。
陈小石一听这话,慌得不知手脚如何安放,日夜警醒自己,有空就拿笔练字,早上吃馒头,险些沾墨送进嘴里。
陈秉:“……”
这孩子,倒有香菱学诗的痴儿态。
“也不必每日关门练字,又有‘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出门走走——你沿街一路走,去把市面上各色物样价格记下来告知于我。”
陈小石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照办。
等人跑出去之后,陈秉执扇敲一下自己的头,不对,他一个废物闲人去搜集这些情报做什么?
*
另一边,姜漓拿着名帖去官府登记造册,给陈秉做了登记,还顺便让他在七月的院试加了名,陈秉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仅是成婚。
如今只待婚期。
婚期渐近,姜闻瑄这个亲弟弟比哥哥更加焦灼,新搭好的戏台子也不管,而是劝说晨练的兄长:
“哥,你要不要也去买那‘卫灵飞’的帕子?”
“听说闺阁小姐公子人手一帕。”
只听得箭矢破空声,马蹄阵阵,声音冷冷:“什么灵飞他飞,与我何干?”
姜闻瑄如石风化。
哥你这样寅时练拳,辰时跑马……我那书生哥夫会疯的。
第11章 成婚
良辰吉日,村里陈家小院简单打扫过,门窗皆贴红纸,西厢房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
薄雾将明未明时分,早就有人站小坡上张望数次。
陈赵氏的脸色非常之糟糕,之前草草答应入赘姜家,一百两银子,也没想过其他,谁知姜家一个二十四的老哥儿,愣是要大操大办,还要办隆重的嫁娶仪式。
姜家那边骑马来接亲,而陈家这边送亲——送“嫁”她的孙子!
“谁曾想咱们村里,她还没当上秀才公的亲奶奶,竟是头一个风风光光嫁孙子的……”
陈赵氏的脸绿了,即便东西厢房分了家,东厢房这边脸色实属不好看,隔壁家唯一的儿子“嫁”进城里了,陈忠亦去城里开炒货铺,可他们家还在村里有田有地,还要生活,还要面子呢!
这岂不是沦为村中笑话?
笑话数十年呢!
陈赵氏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好半晌咬了下舌尖,这才清醒了些,她殷殷握着宝贝孙儿陈耀的手:“耀儿,你须得争气,非要考上秀才公不可……你要考不上秀才,奶奶不知道该怎么活。”
“只有你考上秀才,咱们家在村里的脸面——都被你哥丢尽了,你得争回来!你得争回来!”
陈耀冷汗连连,不敢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西边偏房,那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陈秉端坐在床缘,已经换上了绯红色婚服,衬得他肤白如玉,明明是打眼世俗的颜色,久病苍白的脸受这桃花镜一照,竟生出琉璃般易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大小石头两兄弟都在旁边看呆了。
小哥儿双手颤颤巍巍将手里“花好月圆”团扇递过去。
陈秉接过扇子,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春水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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