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去桌上尘灰,铺了纸,陈秉端然立于桌前,徐徐研墨。
油灯的火苗跳到他的脸上,为他玉白的脸掖上一层暖色。
苏文进目光先是落在他文秀的腕骨上,又瞥向他的脸。陈秉已经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并未急着提笔落字,而是静静的端详纸面。
苏文进只觉得他形似鹤之掩翅,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早已迫不及待等他落笔。
陈秉挽着衣袖,轻点水墨,落笔如云烟,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散发弄扁舟。
陈秉两岁学习书法,行书、草书、楷书、隶书、瘦金体等等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他父亲陈教授一辈子痴迷书法,每日至少在旧报纸上练习书法半小时,这样的习惯,保持了数十年。
而他从小,每日被要求至少练习一小时书法,十几岁时便有了自己的风骨。
又加上父母两个文学教授,同出一辙的爱好便是半辈子红学家,尤其是他母亲,每日必读一章<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前八十,许多章回倒背如流。
夫妻俩一合计,便把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功夫用在儿子身上,先背王维,再背李白,然后杜甫……不止五律七律,王摩诘全集,李太白全集,全给嚼碎了喂给他,一个字一个字拆给他详讲,讲完了,举一反三,限词限韵,让他仿作。
平水韵、广韵、集韵……
如此这般,最后养出来的儿子,嗯,大概就是:
写诗?
——我给你,写个屁。
这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李白写给族叔的,其中题名有“谢朓楼”。谢朓是个人名,南北朝人士,字宣城,是李白的偶像,文风清丽,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等句子。谢朓楼是个地名,原是谢朓担任太守时所建的楼阁,后来唐时为了纪念谢朓,重修此楼,人称谢朓楼,也是文人宴客作别的地方。
李白写下这首诗,在诗中自比小谢,此后谢朓楼扬名天下。
陈秉选择这首诗写下来赠与苏文进,恰是应景与祝福。他曾在末世杀伐过重,学过的诗句多忘了,不过王维和李白全集,大抵是从小在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太深,一首都忘不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写得绝妙啊。”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夸得有点言不由衷,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苏文进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哪里能分别出什么书法高低,又见这首诗,它既不工整,也不对仗,只有“抽刀”这一句,看着浅显易懂,又似乎富含哲理,写得甚妙。
但他又想:我都能看懂的句子,能是好句子吗?
便也不以为贵。
苏文进已经是三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位,其他的陈忠和裁缝周水桥,都跟看天书似的,更不辨其好坏。
陈秉将亲手所作书法赠予苏文进:“苏东家高义,无以为报,此乃晚辈信手拙作,若不嫌弃,留个念想。”
苏文进点头答应。
“来日若有人相问,不可言明出处。”
第4章 饿了
夜色浓深,陈家西厢小厨房内,炊烟直上,香气袅袅。
陈忠买回来四条冰湃鲜鲥鱼,两斤松鹤楼红糟鲥鱼,其中红糟鲥鱼与米饭同蒸,四条鲜鲥鱼,两条他学着做红糟,余下两条油煎。
等鱼肉端盘上桌,早已过了就寝时分。
月明村静,居人都歇息了,而在这一处小小的陋室中央,点着一盏灯,灯火映着青花大碗碟,内里浸润琥珀般浓香鲥鱼肉,边上白瓷盘,整齐叠着鳞片微酥、肉质雪白的鲜煎鲥鱼。
再有黄澄澄的枇杷果,洗净了沾着水珠,散发出一室清香。
最后端上一碗青葱野菜,汤汁不见半点油星子。
“没饿着吧?来尝尝……”陈忠憨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邀儿子来品鉴,眼里端着满溢的期盼。
陈秉轻瞥他一眼,不疾不徐起身下床,敛好衣襟,端坐在方桌前,陈忠仔细给他置碗布筷。
陈忠伫在一旁,眼见他挽着衣袖,执箸夹起一块肥美的红糟鱼腹,送入唇边,留神看了一眼,才吃进嘴里。
他吃得极慢,闭着眼微微细品了片刻,任由鱼脂浓香混杂着糟香酒香一同在唇舌间漾开,这才徐徐睁开眼睛。
陈忠咽了咽口水,又见他执箸转向那油煎的,筷尖轻点旁边小碟里细细的椒盐,鱼皮煎脆的油脂香落上一层清雪,咸香诱人。
陈秉添了两口饭,这才放下筷子,抬眸去看陈忠,对上那双带着无限讨好与小心翼翼的浑浊的眼睛。
他的眼角早已爬满了龟纹,一双褐红的手粗壮,是饱受风刀霜剑的树皮。
这是一个乡下汉子,和他那个养尊处优的教授父亲全然不同。
陈秉手撑着腮,没急着继续吃,眼风轻扫过满桌鱼肉。
有人说过人生五大恨事,也有人说人生三大恨,然无论是三恨还是五恨,第一恨,俱是“鲥鱼多刺”。
红糟鲥鱼的骨刺经过浸润与长时间的蒸制,早就酥软,可那新煎的鲥鱼——陈秉没有吃出半根鱼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忠的脸上,一阵失神。
陈秉小时候品学兼优,处处拿第一,多得是人喊他神童,或是戏说孟婆少给了他一碗汤,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是父母的面子。
殊不知他片刻也不敢放松,能拿第一,他就不能拿第二。试卷上一道题也不能错,错了,天也就塌了。尽管父母对外总是说,我从不逼我儿子,他学得好,学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可他若当真有一点不好,于这个家,就是地动山摇的事。
可实际上呢?
这种题目都解不出来?
这都能错?
你让父母的面子往哪搁?还不如就当没生下过你,一了百了。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偏就你冥顽不灵,不受教,还偏是我儿子。
“教”字作何解?说文解字,攵,源于攴,那就是一个人手持戒尺的样子……
……
陈秉十四五岁时就有过自毁的想法,当时他门门功课第一,成绩全年级第一名,甚至是全市第一名。
他父母则又说,平日里拿第一也不算什么,高考的时候异军突起,当状元的多是那种平日里不当第一的。
怕你心生傲骨,松懈怠慢……
教书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才海了去了,你也不算什么,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秉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不是天才,不是神童,不是第一,不是引以为傲的作品,把父母的面子往泥地里踩,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惋惜?后悔?还是痛心疾首后去开个小号?
现在他穿成了农家子陈秉,这陈秉已然科举无望,病入膏肓,临门一脚踏进棺材,可以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濒死的废物,还有人给五十两银子买棺木,还有人在灯下,眯着眼睛,一根根的挑去细如发丝的鱼刺。
倒真让他明白了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吃,你吃啊,秉儿,你怎得不吃了?”
陈秉回过神来,正望见陈忠那一双关切的眼睛,对方着急问道:“是不合心意吗?”
他摇摇头。
陈秉站起身,他抓过陈忠的手腕,推着他来到方桌对面坐下,为他置碗布筷,添了饭,给他夹一大块鱼腹。
“爹,你吃吧。”
陈忠唬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
陈秉回到自己的座位,闻言垂眸道:“爹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拿去倒了吧。”
“这……好好好,爹吃。”
陈忠吃上一口鱼肉,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食不知味,一双眼睛红透了。
四条鲥鱼并野菜枇杷,另蒸有一大锅米饭,父子俩都吃完了,陈秉又让陈忠再去煮一大锅饭。
“啊?还煮?”
陈秉面色沉静:“我还没吃饱。”
“好,爹马上给你去煮。”
“把这些红糟汁并鱼骨一同拿去蒸。”
“哎!”
陈秉目送陈忠去忙活,拿起一旁枇杷,这是小个的枇杷,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眼大小相当,他原本还当会酸涩,实则极甜。
吃下这么多东西,陈秉这才觉得“身心舒泰”,身体能承受的异能也多了些——合着他前几日根本就没吃饱!
如今他的身体,吃素也不行,他必须从大鱼大肉上面吸收能量,用来补充异能损耗,修复身体。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枇杷核,屈指弹向门口,随后心念一转,刚飞出去的果核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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