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可忙坏了。
他端着盘子,在各个餐台间钻来钻去,挖掘他认为最好吃的。
“这个葱烧海参的葱绝了!”他眼睛瞬间瞪圆,立刻端着盘子小跑到谢璟身边,巴巴地将那口葱递到谢璟唇边,眼睛亮晶晶,声音软乎乎:“快!尝尝!真的比海参好吃!”
谢璟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商颂紧紧盯着他的表情,直到看到他微微颔首,就心满意足地笑开,转身又冲向餐台。
不一会儿,他又端着一碟新的战利品跑回来,“这个!这个鹅肝脆筒!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鹅肝又香又滑!你快试试!”
“啊!这个杏仁豆腐!绝了!又嫩又滑还不甜腻!给你!”
“谢璟你快看!烤鸭的皮这么薄这么脆!卷一个给你!”
他就这样乐此不疲地穿梭着,把他吃到的最好吃的,认为配得上谢璟入口的,一趟一趟搬运到谢璟面前。
跑了好几趟,商颂才注意到林洲如松般守在廊柱旁,正目光平稳地控住全场动向。
他眨眨眼,跑到汤品区,盛了一碗食材满满的佛跳墙,端到林洲面前,“林洲哥!你值班辛苦!暖暖胃!”
林洲脸上掠过讶异的神色,没有接碗,只是微微欠身,“商先生,多谢好意。我已用过工作餐,现下是当值时间,职责在肩,不宜用餐。”
“坐下一起吃些吧。”谢璟的声音淡淡传来,“都是些孩子,不必你时刻守着,你也辛苦。”
林洲闻言,一瞬怔愣后,抬眼看向谢璟,对上家主那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飞快扫了一眼面前端着碗不肯放下的商颂。
沉默了两秒,林洲再次微微躬身,才接过商颂手里那碗汤,“是,谢家主,谢商先生。”
商颂见林洲放松下来,马上又笑着跑开了。
林洲目送商颂跑开后,才端着碗,走向谢璟所在区域,在谢璟不远处的下首位置,坐下,开始安静地用餐。
而商颂,立刻开始了双人投喂模式,一会儿给谢璟送烤得正滋滋响的羊排,一会不忘给林洲捎上一份和牛。
许昭那边,似乎和烤肉师傅相谈甚欢,甚至被允许在师傅指导下,亲手为沈岩烤了一小份鱼排,到底是餐饮世家出身,成品相当不错。
他得意洋洋地举到沈岩面前求表扬,沈岩眼里带着笑,试了试说了句好吃,许昭立刻尾巴翘上天,嚷嚷着等店里重新装修好开业,要把这道菜加上。
老大指着黄油焗龙虾说:“再来一份!”
老三端着碟子等师傅现烤的芒果舒芙蕾。
商颂还在各个餐台间钻着,快乐简直要从他身上满溢出来。
谢璟看着他兴奋出来的满脸红晕,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勾出了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虽淡,却实实在在软化了他周身过于清冷的气息,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林洲默默吃着商颂强行分享的食物,看着不远处热闹鲜活的年轻人们,又瞥见家主脸上那罕见的神情,他似乎眼尾蓦然也带上了笑意。
他低声,用只有谢璟能听到的音量说:“商先生……很活泼。”
谢璟的目光从那只快乐的小熊上收回,眼底的笑意未减,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轻声叹道:
“嗯,小孩子心性。”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是很可爱。”
林洲看着家主眼底那少见的柔软,又转头望向露台外,不知何时早已高悬的元宵圆月,思绪忽然有些恍惚。
在二十多年前,家主还是真正的孩提时。
谢家的元宵家宴,也曾是这样其乐融融的。
第111章 谢家的元宵
那时的谢家,还不是后来的冷清模样。
元宵佳节,府邸处处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如云。
年迈但精神矍铄的谢璟祖父端坐正堂,纵然修复古籍的手因年岁而不再稳健,不能再亲自动手。
但每逢嫡长孙前来请安,总会将小小的人儿拉到身边,指着摊开的珍贵残卷,用带着旧古音的语调,絮絮讲述着那些早已失传的补笔、全色技艺。
小小的谢璟听得认真,眼里都是对祖父全然的濡慕,而严厉的老人家,也只有在面对这个聪慧的长孙时,眼角皱纹里才会透出难得的慈爱。
那时,谢家还有二房,三房。
二房谢文博夫妻也会带着比谢璟小两岁的谢叙来请安。
三房谢文宇最是潇洒不羁,不愿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常年在世界各地游荡,年节才难得归家,但总会给小辈的孩子们带些稀奇古怪的海外玩意儿回来。
元宵是传统节日,于守古的谢家来说更是大事。
往往席开数桌,除了本家,像林家、温家、韩家等依附谢家的附属家族,也会有适龄的子侄前来。
十来岁的林洲,彼时已在谢璟祖父身边做了多年杂事了。
他记得小谢叙最活泼,在宴开前,总是和其他家的孩子们笑闹作一团;
而那时候的小谢璟课业已经很重了,难得的元宵放假,却还是极文静,往往都是抱着那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小橘猫,坐在廊下轻轻抚摸。
那是真正的良辰美景。
廊下挂着温暖的花灯,花灯下,大人们交谈着,孩子们或嬉笑,或分享零嘴,等待着开宴。
然而,那样的良辰美景,碎裂于一夕之间。
长房一夜倾覆,只剩下年仅九岁的谢璟一人。
二房被雷霆手段彻底清算、除族、丢出门墙。
三房心灰意冷,远走海外,再不肯归家。
煊赫热闹的谢家迅速沉寂下去。
此后,谢家的元宵,或者说,谢家的任何节日,都和寻常日子无异。
甚至,比寻常日子更添寂寥与伤痛。
如今算来,已然有二十年的元宵圆月,再照不见一分欢喜。
照见的,只有那空荡的庭院,冰冷的祠堂,和那个迅速褪去孩童稚气,在血与雪中被迫一夜长大的谢家继承人。
直至今日。
依旧是元宵,依旧是圆月高悬。
旧时廊下骤然破碎的花灯模糊成如今温暖的造景灯,照亮了这高耸入云的现代都市之巅。
宾客不再是附属家族的那些大人孩子们,而是一群与谢家过往毫无瓜葛的年轻人。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心怀各异的觥筹交错,只有那名叫做商颂的年轻人,带着他随性肆意的朋友们,装点了这一室的鲜活与温暖。
林洲的视线从天上圆月收回,将商颂送过来的和牛送入口中,牛肉上热气已散,但丰腴的油脂香气依旧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食物抚慰下的满足感。
他刚咽下口中的牛肉,商颂又端着一份蟹粉小笼跑来,薄如蝉翼的面皮兜着鲜甜的蟹粉,正晃悠悠地冒着热气。
商颂夹起一个,吹了吹,巴巴地喂到谢璟唇边:“再吹吹!小心烫!多吹两口!”
谢璟眼底的笑意更深,依言吹了又吹,等到那小包子不烫了,才就着商颂的手,吃下那个蟹粉小笼。
林洲看着这一幕,心中模糊想着,这大概是家主这二十年来,度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元宵了。
又或者可以说,是……最接近「开心」的一个元宵。
“林洲哥!吃蟹粉小笼!可鲜了!”林洲正想着,商颂已经夹了两个蟹粉小笼,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洲面前的碟子里,“小心烫!要爆汁的!”
林洲看着碟子里那两个皮薄如纸的小笼包,又抬眼看看商颂纯然分享美食的眼睛,心头那点因为旧事而生的怅惘被无声化去。
他牵起一个笑,是寻常道谢,也是另有所指,“多谢商先生。”
商颂又笑着跑开了,许昭正招呼他试试他新出炉的「许记烤肉」。
云顶85层的露台,就这样,在圆月下,欢声笑语不断。
而城市的另一隅,月色依旧,却是一片死寂的冷清。
周家别墅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空旷的客厅照得惨白。
长长的餐桌上,住家阿姨战战兢兢地摆好了元宵饭。
几样精致的菜肴,一碗汤圆,碗筷只有一副。
周韵就坐在那副碗筷前,头发只是潦草地挽着。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却掩不掉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憔悴。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副碗筷,一动不动。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别人家的欢声笑语。
往年这个时候,儿子再怎么和她闹腾,也会回家。
她会挑剔儿子的衣着,会念叨他少喝点酒,儿子或许会不耐烦,或许会敷衍……但至少,家里是有声音的。
可现在,儿子在看守所。
她托了无数关系,连面都见不上一次。
刘律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儿子辛辛苦苦、甚至不择手段建立起来的游戏公司,正在内乱。
内部各方势力正在疯狂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试图从这岌岌可危的情势里,榨取更多资源和利益,好在大厦轰然倒下的那一瞬,更好的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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