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安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这一次,那些关于谢家,关于父亲的事,没有激起他更多的愤怒,反而让他从暴怒的顶点一点一点冷静了下来。


    原来,母亲一直觉得,他们母子被赶出谢家,就因为他七岁那年撕了几本破书。


    真是可笑。


    他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是,我不知道我爸怎么死的,我也不想知道。”


    他此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是因为我不如谢璟争气,因为我撕了书,所以老爷子偏心,所以把我们像扫垃圾一样扫出门,连姓都改了,彻底断了关系,好给谢璟铺路,对吧?”


    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俯视着自己的母亲:


    “好,妈,我信你。就按你说的,老爷子就是偏心到骨子里,就因为一个七岁孩子撕了几页可能很重要的书,就对他失望透顶,连带着看他父亲,看我们整个二房都不顺眼到了极点,非要送走我们不可。”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开始质问:


    “可送走的方式,有很多种。给一笔钱,安排到别的城市,甚至国外,眼不见为净,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是「除族」?为什么非得让我改姓「周」?为什么非得是这种生怕我们再和谢家有任何瓜葛的送走呢?”


    他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逼问:


    “妈,你告诉我,谢家,或者说老爷子,对每一个不如谢璟的孩子,都是这么处理的吗?都是除族,改姓,丢出去,就当不再是谢氏子孙一样?”


    周韵被他这一连串的逼问,脸上的愤怒和怨恨凝固,眼里渐渐染上茫然。


    为什么是除族?为什么是改姓?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在无数个被怨恨吞噬的夜晚,她都想过。


    可是,每次,她都不敢真的想透。


    想透了又如何,她无法求证。


    那个世界的大门早已对她关闭,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深究下去,她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她绝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既然如此,不如不想。


    这样,至少她能一直恨得理直气壮。


    她张着嘴,想反驳,想继续说老爷子就是偏心,就是针对他们二房。


    可是,她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字。


    周叙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厌倦。


    “你不知道,对吧?或者,你不敢知道。”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不再是他的母亲,而只是一个被过往执念困住的可怜人。


    “你宁愿相信是老爷子偏心,是我无能,是我们运气不好。因为这样,至少你还能恨得理直气壮,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能为你所有的不如意找一个发泄口。”


    他摇了摇头,眼里最后一点情绪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但我不想再做你的发泄口了。不管我爸是怎么死的,不管我们被这样处理是不是因为老爷子偏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原因……这些,早就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姓周,过得很好。谢家是谢家,我是我。我对你们那些陈年旧账,是是非非,没兴趣,也懒得再去分辨。”


    “至于沈岩,”他的语气收敛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他是我的人。我的事,我的人,从今以后,都与你无关。”


    “你的怨恨,你的不甘,你的世家梦,你自己留着,别再来烦我,更别再用你那些心思,去碰我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周韵一眼,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旋梯。


    脚步声声,又沉又重。


    “砰——!!!”


    主卧门被狠狠摔上。


    伴随这一声,周韵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茫然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瞪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二楼主卧的方向,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如果不是简单的偏心,那会是什么?


    丈夫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当年事发突然,丈夫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为某场夜宴挑选所要佩戴的珠宝。


    随后便是天翻地覆。


    打包、离开、改名、拿钱……像被处理一件晦气的物品一样,扫出了谢家。


    她哭过,闹过,质问过,得到的,只有更冰冷的沉默和催促。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但那猜想太可怕,让她本能地恐惧。


    于是,她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通通转化成了对老爷子偏心的怨恨,对儿子不争气的失望。


    可今晚,儿子不仅否定了她这套赖以生存的逻辑,更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陌生的眼神,来看她这个母亲。


    她可是他周叙安的母亲啊。


    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敢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来打量她这个母亲。


    她猛地双手捧脸。


    她想尖叫,想嚎叫,想质问苍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楼上主卧,周叙安背靠着门板,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身体有一瞬僵硬。


    但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同情?怜悯?愧疚?


    不。不需要。


    路是自己走的。


    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要真的不孝。


    可母亲总能用一次次的挑剔,比较,怨恨,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如今这般母子反目,不过是迟早的结局。


    他低下头,解锁手机,点开一个联系人。


    信息发出。


    「沈岩,原叙世员工,现青果互艺。我要他知道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尤其是今晚在丽景苑老小区,和一个骑摩托车,二十多岁,身高185左右,很能打的男人。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背景,工作,住址,社会关系,有无案底,越细越好。」


    「钱不是问题,老规矩,三倍。有消息尽快报我。」


    第66章 百度一下


    商颂老家。


    除夕当日上午,门铃声响,商颂打开门,便看到林洲提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身后跟着一名两手各提着一个老大红木提盒的青年。


    “商先生。”林洲微笑,递上小锦盒,示意身后人放下大提盒,“家主吩咐送印章过来。底下人办事仔细,将可能用到的都取来了,以供挑选。”


    他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无奈。


    东西已送到他面前,他虽然知道这些物品被一股脑送来,绝非是家主希望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他已不能自行再作筛选。


    将多余的自作主张退回,尤其涉及到部分取用都有记录的工作印章,那是越权,那是僭越。


    商颂看着那两个大盒子,愣了一下:“这么多?”


    “常用的都在。”林洲欠身,与同伴利落离开。


    商颂把手里的小锦盒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弯腰,艰难地将那两大提盒提起,搬运到商爸爸早上收拾出来的小书桌上。


    木盒落桌,发出沉闷一声咚响。


    商爸爸闻声,从厨房探出头,“呀!这么多呢!”


    “用不了这许多。”谢璟走来,神色平淡地扫过书桌上的两大提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并未多言。


    他从玄关柜上取过那方小锦盒,将里面的印泥取出,然后才掀开其中一个红木提盒的铜扣。


    盒内丝绒为衬,整齐嵌着数十方印章,石玉木铜,琳琅满目。


    另一盒亦是如此。


    他目光掠过,取出其中两方常用的私印。


    商爸爸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被那些印章吸引了片刻,但见谢璟已经开始研墨,连忙帮着铺纸。


    商颂却被那两个盒子勾住了。


    他见商爸爸和谢璟都专注于案头,便悄悄蹲到那两盒印章旁。


    里面的印章太多了,他目光很快就被其中几方形制最规整的吸引,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方暗红寿山石,翻转。


    「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研究馆员」


    哦,谢璟本来就是做古籍修复工作的,是工作头衔啊。


    他放下,又拿起旁边紫檀木章。


    「中央文史研究馆荣誉馆员」


    荣誉馆员?是和在S大挂名一样吗?


    他不太确定,但觉得好像很厉害。


    他又瞥见旁边还有几个刻着类似机构名称的,都是和文化、文物相关的,心里默默记上了。


    这边,谢璟已经写完了几幅字,停笔用印。


    用印毕,谢璟很自然将那两方私章收好,示意商颂帮忙合上提盒盖子。


    商颂盖上盖子,又帮忙将两个大提盒收进卧室,放在谢璟的行李箱边。


    商爸爸美滋滋地看了好一会字,才被商妈妈招呼着去厨房帮忙继续准备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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