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努力扒饭。


    许昭脸上的表情完全沉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你真傻」。


    想说「这他妈算什么」。


    想说「你图什么」。


    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吐出一句:


    “傻狗。”


    沈岩听完了商颂的话,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商颂身上,他就那么看了商颂低头扒饭一会,那眼神很深。


    然后,他拿起旁边干净的纸巾,动作斯文地擦了擦嘴角,将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空饭盒里。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谢谢款待。”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缓,对着许昭和商颂点了点头,然后收拾了自己盒饭,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许昭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背影,直到消失,才慢慢收回来。


    他看到情绪明显还有些低落的商颂,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有点多余,最终只是抬手,用力撸了一把商颂的脑袋,把商颂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别跟个霜打茄子似的。”许昭故意用轻声的语气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上赶着找罪受。”


    商颂被他揉得偏过头,躲开他的魔爪,又扒拉了两口已经凉透的饭,闷声道:“其实……也不全是委屈。谢教授他,真的挺好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声音也轻快了些:“前些天项目部不是出事了吗,我不是天天加班到半夜吗?但不管我加班到多晚,谢教授都会来接我下班。”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还有点红,但是已经有了光:“真的,而且他现在,真的比以前好很多了。有时我靠他近一点,他也不会立刻躲开。真的,我没骗你。”


    许昭看着他那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傻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摇摇头笑骂道:“是是是,你跟你家谢教授天下第一好,行了吧?瞧把你给美的。”


    商颂嘿嘿傻笑了两声,也不反驳,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扒完,擦了擦嘴,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对了,”商颂收拾着饭盒,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我过两天就跟谢教授回我家了,放假好多天呢。你和沈岩都是本地人,沈岩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那个情况,你过年多看着点?我怕那周叙安那孙子不死心,又来找麻烦。”


    许昭一听,眉毛一挑,眼神也认真起来。他拍了拍胸脯,语气豪迈:“这还用你说?放心!那姓周的要是敢再来,我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匪气。


    “哟哟哟——”商颂马上开始阴阳怪气,脸上露出促狭的笑,“还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怎么记得前两天,不知道是谁在群里说什么,天下的糟心事那么多,我管得过来吗?”


    “怎么?现在筷子也给人擦了,姓周的也归你收拾了?”


    “滚蛋!”许昭被他戳中,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爆红,恼羞成怒地去推商颂的肩膀:“我那时不是还没见着沈岩吗?沈岩他……他是你同事!那也就是我……不对!是我许某人路见不平!懂不懂!这叫江湖道义!”


    “行行行,许大侠,侠肝义胆,佩服佩服。”商颂躲开他的手,嘴上应着,脸上却笑得更坏了。


    他动作利落地拎起盒饭袋子,像只兔子一样窜出小亭子,跑出好几步,才回过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许昭,扯开嗓子,喊出绝杀:


    “江湖道义?我呸!许昭你也是个见色起意的舔狗!略略略——”


    喊完,他根本不给许昭任何反击的机会,扭过头撒丫子就跑。


    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在冷风里打了个旋儿,砸得许昭嗡嗡作响。


    见色起意……?


    舔狗……?


    “商!小!颂!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第50章 年祭


    腊月二十四。


    群山深处,直升机浆叶搅动寒雾,降落在一处谷中坪地上。


    风凛冽,雪亦簌簌。


    谢璟步下舷梯,黑色大衣被风雪吹得鼓起。


    林洲带着两个人静候在边上,见他下来,齐齐躬身,并无多言。


    谢璟沿着空山石阶往上走,直入雪色与墨色的林海中。


    祖宅的建筑与山色几乎融为一体,黛瓦灰墙,沉默地伏在山峦里。


    没有显赫的门楼,没有匾额,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寂静。


    祠堂内,光线幽暗,唯有长明灯和素烛昏黄。


    几位族老在侧,穿着旧式的衣衫,宽袍大袖,面容静默。


    见到谢璟,他们依着古礼,行了拱手礼。


    谢璟走到主案前。


    主案上,陈设的祭礼极简。


    七鼎,清水,素果,几卷谢璟亲书的素简,上面记录着过去一年,家族在典籍保存与校勘上,完成的书籍名录。


    主案后,是层层叠叠的灵位。


    最上方的名讳已模糊在历史长河里,那是神州沉陆,典午将颓时,携着典籍,匠人,部曲遁入深山的谢氏先祖。


    下面,一排排,是一代代谢氏守藏的家主名讳。


    最底下那个牌位,是他祖父的。


    净手,焚香,叩拜,诵读。


    他念着古老的祭文,声音不高,却用的是古音。


    祭文诵毕,他又移至侧方稍小的供案。


    上面只有两个并排的灵位。


    漆色很新,是他父母的名讳。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同样净手、上香、行礼。


    祠堂太静,静得能听见山风钻入骨髓的声音。


    礼毕,他转向族老,略一颔首:“辛苦。”


    族老们还礼,声音平直苍老:“家主辛苦。”


    他转身走出祠堂,外面风雪依旧。


    林洲无声跟上。


    他沿着古旧的回廊,径直走向庭院后的藏书楼。


    谢璟走在高大的书架间,脚步无声。


    这里的书架以紫檀木制成,书匣几乎都是特制的楠木,有些甚至包裹着年代久远的锦缎或皮革。


    他停在一个书架前,小心翼翼取下几个标记好的书匣。


    这几个书匣里,里面盛放的是色泽暗沉的简牍,或是脆弱不堪的早期帛书残片。


    “这些,需带回西山仔细处理。酸化和脆化严重,常规手段已无效。”他指尖轻掠过书匣,“丙字第三架,那几卷战国简,编绳朽烂,简序或有错乱,需重新解析缀合。小心取出,一并带走。”


    “是。”林洲示意身后专人上前,用特制的匣盒,极其谨慎地收好。


    他又走到另一区域,这里的书册稍近,多为明清文献,虽也极具价值,但显然不是谢氏家族守护的重中之重。


    他快速检视过几部,抽出两函:“这几部方志与医籍,有虫蛀和水渍,但整体尚可,送去S大修复系,作教学与研究样本。告知李教授,修复方案需报我核准。副本归档,原件修复后归位。”


    “明白。”


    在藏书楼停留了近三个小时,将需带走的典籍一一交代清楚,他才离开了藏书楼。


    林洲没有再跟上。


    他一个人回了他的院子。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一架空空的书阁,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和无边的山林。


    晚饭也简单到了极致。


    一笋一菌一饭一汤。


    他安静吃完。


    晚些时候,林洲过来低声汇报了几项涉及海外资源调动的工作,他听完,只给出一些简短的指令,再无多言。


    林洲走后,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望着山中吞噬一切的黑色,听着风声松涛,呜咽如诉。


    直到夜色最深时,他才走向矮榻。


    第二日清晨,直升机盘旋着离开了山谷。


    回到西山,他先去了处理间,亲眼看着那些书匣中的典籍被送入恒温恒湿库暂存,才回主院沐浴洗漱。


    热水洗去一身山间的寒气,换上舒适的羊绒衣和长裤,镜中人眉眼间的沉静依旧。


    谢璟走出浴室时,林洲恰好等候在外,手里捧着一台平板。


    “家主,拜访商家的礼品单已初步拟好,请您过目。”


    谢璟接过,垂眸浏览。


    清单前列是些体面但不过分的滋补品。


    山参、灵芝、燕盏,产地清晰,品相极佳,包装也不显奢华。


    他微微颔首,这些符合寻常晚辈见长辈的礼数,不会出错。


    再往下翻,他顿住了。


    那是几份不动产的产权文件浏览。


    有位于商颂老家一处新造的静巷小区,户型不小。


    林洲还附带了背调说明,点名该小区离商颂父母目前居住的老城区不远不近,生活便利,又相对清净。


    还有几处商颂老家地理位置不错的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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