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腰跟被人拿斧子砍一样,他像是砧板上的鱼一个劲的想要起来。霍继霖慌忙扶着他,不让他翻下炕来。
赵婶看霍继霖慌了手脚,跟他说:“你去外面烧水,我给他捋捋腰,他现在是腰疼。”
赶来的陈母也跟霍继霖道:“大林,这里有我跟赵婶,你去外面等着。”
虽然这个女婿对自己儿子这么关心,她心里也有安慰,但生孩子就没有汉子在旁边的。
然而霍继霖像是找到了事干,重复道:“我弄,我弄。”
他给陈决抚腰,从背到腰,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腰疼什么样,他在这具身体上刚醒过来的时候,被腰间那深刻入骨的伤折磨的也是如此,躺不住也趴不住。
哪怕他曾经当过兵,抗压抗疼都做过,也痛苦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他太理解那种疼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陈决终于能躺住了,十指骨缝终于开完了。
赵婶说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开始准备生产了,闲杂人等要退出去了。
屋子里不能留他多人,保证产房卫生什么的,御医这么说,众人就都听着。
陈母看霍继霖怎么也不肯出去,她只得出去外面,什么时候亲娘都被女婿挤出去了呢?
但看着陈决拉着的手是霍继霖的,陈母心里五味俱全。
她生陈决的时候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难,自然疼他如珍宝,可偏偏造化弄人,六岁的陈决在道士一句话中去了道观修行,自此母子二人见少离多,所以陈决现在选的是他的相公。
陈母忧心忡忡的站在外面,听着稳婆赵婶的指教声。
“用力!跟着我深呼吸,对,再来一次!”
赵婶让陈决使劲。
陈决使劲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疼了之后,生产起来反而让人难为情了,陈决分不清是要拉屎还是要生孩子,要不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什么胃口了,他可能要拉在这床上。
陈决忘记了,他是个哥儿,哥儿生产的时候不用担心拉床上……
陈决还算清醒的时候给何御医指了下他准备好的手术用品。
他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顺利生下,哥儿生子难肯定不是个例,必要的时候很可能要动刀。
隐型产道是指直到临产前才发育完成,比平常女子更难一些。所以必要时刻该动刀就动刀。
下面动刀,不用剖腹,相信何御医能做到。
何御医不知道能否做到无菌、卫生手术。
他已经把剪刀、针线全都给他消毒准备好了。
他为他自己生产准备了完全的工作。
果然陈决想的没错,生孩子不是让使劲生就能生出来的,哪怕他控制住了孩子的大小,也耗尽了力气,因为血是在不断的流的,不知不觉中他就没有力气了。
他只感觉到霍继霖握着他手的力度非常大,都让他有点儿疼了,声音也暗哑,在喊他的名字。
“陈决,陈决,你再坚持下,你不能就这么死……”
陈决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说话不好听,脸色也不好看,煞白如这屋子里挂的白麻布帐子。
看到自己睁开眼,霍继霖握着他的手明显的抖起来,跟那天晚上在雷电雨下差不多。
他重复的说:“你不能死,你不能再死一次……”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
原来霍继霖的恐惧点是怕他死。
霍继霖在战场上没有得PTSD,但在那个雷雨夜里得了,他是抱着他的骨灰盒死的。
已经目睹他死亡一次了,怕他魂飞魄灭。
如果这次自己死了,就是三次了。
三次好像是进入轮回,永不超生的感觉。
“别乱说话!含着参片!来决哥儿,含着!这是老夫特意给你备下的千年人参!”
何御医打断了霍继霖不吉利的话,他就知道霍继霖在这里会掉链子,这才哪到哪儿,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艰难,女人生孩子也是要闯一次鬼门关的。
要不,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命换一命
何御医把霍继霖扒拉开,把参片含在了陈决舌尖下。这是宫里的珍藏,他告老还乡,圣上赏下来的,这两年非必要时刻,他很少用。
“来深呼吸,咱们再来一次。”
陈决跟着他的动作深呼吸了几次,感觉身上有点儿力气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着急了,使劲的往外挣,陈决想他可能憋气了,这么想着,陈决对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做的霍继霖道:“给我酒。”
霍继霖半扶着喂他酒,陈决没有喝多,只喝了三口。
何御医在陈决发话后就开始行动了。
侧切是很平常的生产手段,只要不是难产,大部分都会切一刀,因为比起撕裂,主动切要好很多。
侧切很快,目前也做不到局部麻醉,好在经过之前十级疼痛后,这一点儿疼陈决都没有觉出来就做完了。
他喝的那三口酒是激发人参的效力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提起来了。
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下身一松,让他负担了十个月的肚子终于落下去了。
他平白的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跟那个孩子的哭声一样,他降生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哭的相当空旷,相当没有安全感。
不过好在很快被赵婶抱给陈母安抚住了。
陈母夸张的哄孩子声音:“哎呦,哭声可真响亮,再哭几声我们听听,可真是个乖乖……”
哄完了孩子,她扒着门朝陈决说:“决哥儿,孩子好着呢,你别担心……”
陈决也嗯了声,听孩子的动静没有问题。他把孩子生出来了,是个活着的、健康的、哭声都嘹亮的孩子。
缝针的时候有一点儿疼了,但何御医在一边说:“缝三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徒弟?可一定要记住现在的感觉啊,等以后要记录在册的。”
他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终于收他当徒弟了。
陈决闭着眼睛笑了下:“师傅,强人所难了。”
何御医笑着道:“我不强迫你我强迫谁,你相公太没用了,现在手还哆嗦呢,指望他能记住什么?”
其实霍继霖现在好点儿了,在他开始给陈决动手术的时候,他至少会给他递纱布,虽然手还是抖的,但没出差错。算是自进产房后唯一的用处了。
霍继霖被嘲笑了也没有在意,等缝针结束,所有卫生、被褥都换好后,他就看着陈决笑。
一言不发,就只是笑,仿佛只会笑了。
陈决怕他笑着笑着哭,那就等着以后被何御医笑话吧。
陈决到底是累了,眼花,闭着眼睛跟他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睡会儿觉,你出去看看孩子。”
霍继霖还握着他手,有一会儿才道:“那你睡,我看你睡着了再去看他,他现在有人抱着呢。”
霍继霖并不想去看那个陈决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他在刚才陈决耗尽力气的时候甚至恨过那个孩子,他想过如果这个孩子让陈决性命不保,他也不会要他了。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比得过陈决的性命,哪怕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他并不喜欢孩子,如果这个孩子不是在陈决的肚子里,他都不会摸他。
陈决看霍继霖牢牢握着他手,不肯走,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心理疾病短时间不会那么快好,让霍继霖再缓缓吧。
陈决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太累,外加失血过多,他这一觉黑甜,外面那么多人说话都没有吵醒他,这让霍继霖就有些紧张,进来看他好几次。
外面众人已经在讨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像谁了。
周青竹嗓门最大:“这孩子也太漂亮了!这高鼻梁,这大眼皮,当然是像我陈哥了!”
周青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屋看,这个霍大哥刚才就抱了一会儿就又进去看陈哥了,他这是喜欢孩子还是不喜欢呢
他不会还在心思孩子不是他的吧?
周青竹使劲盯着孩子看,奈何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像谁。只是觉得好看。
这个小孩真的比平常出生的小孩好看,皮肤粉嫩,五官都有精致清晰的轮廓。
果然好看的人,生的孩子也好看。
刘大叔说:“我觉着倒是像大林,你看这嘴,这鼻子,跟大林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荷花哈了声:“大林小时候能这么好看?”她想抱孩子,但奈何是陈决的母亲抱着,她不敢抢过来,所以围着孩子稀罕的不得了,小婴儿动动嘴她都觉得他要开口唱歌。
周婶咳了声说:“两个人都像,这孩子眉眼周正,长大了得好看的不得了。”
这荷花这嘴,咋的就是不会说话呢。不过好在大林注意力都在他夫郎身上,没出来。
几个人在争执像谁,张水儿看着抱着孩子笑的一脸慈祥、像是在回顾小时候陈决的陈母说:“陈嬢嬢,你觉的孩子长的像谁啊?是不是像小时候的决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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