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发现霍继霖用另一只手把他揽在了肩上,跟他说:“你再睡一会儿,白天要耗很大的精力生的。”
是的,他得再睡一会儿,这样白天才有精力生。陈决就靠着霍继霖继续闭目养神。有规律的阵痛不好睡,但他要适应,适应了就能睡一会儿。
在快天亮的时候,霍继霖小心的把陈决放在了炕上,他睡着了,那就让他平躺着,能让身体没有那么累的多睡一会儿。
霍继霖手脚轻快的来到了院子里,站在院子里了他才大口深呼吸。
又做了几个五禽戏的动作,才算是让自己僵硬的手臂及感觉僵硬的心脏缓过来。
回头的时候看到从药坊过来的何御医。
何御医现在年纪大了,没有觉了,每天一大清早就会起床,在这山间走一走。
何御医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这么大清早就醒了,看他在做五禽戏,正要问的,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决哥儿要生了?”
霍继霖手指放嘴边嘘了声:“半夜的时候宫缩频繁醒了,这会儿刚眯着,让他再睡一会儿,不打紧吧?”
何御医老神的笑道:“不打紧,再多睡儿,今天傍晚才能生出来呢。”
霍继霖抿了下嘴角,他跟陈决说的一样,这漫长的一天啊。
这天霍继霖家更热闹了。
刘叔、周婶、张婶她们坐镇就不说了,周荷花来取经,坐着就不肯走了,要不是陈决提醒了她几次控食,她都要把一笸箩榛子给吃没了。
张岩则抱着团团在传授经验,他都是剖腹产还在一本正经的跟陈决说:“要忍着,一鼓作气的生。”
张水儿是顺产的哥儿,也笑着安抚陈决:“对的,前面是会很疼,但要积攒着力气,后面再使劲……”
张婶直接说:“就跟上茅厕似的,感觉孩子要往外出了,你就加把劲,就跟拉屎似的用力……”
刘叔说:“对,就跟母鸡下蛋似的,一股劲,一会儿再喝碗参汤……”
何御医:“……”
民间语言这么通俗朴实的吗?
周青竹隔一会儿就从药坊过来看一看,一趟趟的。他没生养过,干着急。
最后陈决实在看不过去,跟他道:“我去药坊。”
霍继霖紧紧跟着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药坊?”
陈决看了下天色,太阳才刚刚到空中,离落山还早着呢,这些人自己生的时候不紧张,现在全都来紧张的看着自己,他们的好意陈决心领了。
“走吧,有点儿事干,时间会过的快点儿。青竹,帮我收着纸笔,走。”陈决说。
霍继霖只得扶着他往药坊走。
周青竹在后面捧着陈决的笔墨,何御医在后面嘱咐:“也不用非得都记下来,生完孩子再捋来得及啊!”
陈决背对着他们点头。
到药坊他反而自在些了。
从切药、分类到熬煮、晾晒、包装,他缓慢的走着看着,在熟悉的消毒水及中药味道里,他放松下来。
这是他熟悉的气味,从一降生就待的医院,到死时都在医院,他的上一世一生都在医院里。
霍继霖给他磨墨,看着陈决写下:“夜半宫缩,须臾一次,间隔短,视为宫缩频繁,晨时见血……”
霍继霖磨墨的手一顿,紧张的看着陈决,但陈决跟完全没有感觉似的继续写着临生产前的状况。
这大半个晌午陈决就在药坊里度过的,药坊的工人从刚开始的惊诧到后期稳定的工作,陈决稳,他们就能稳住。
等到陈决笔都无法握住的时候,霍继霖把他笔墨收起来了:“走,我们回去。”
陈决也点了下头,已经疼的让他受不住了,大概开到四、五指的样子了。
从药坊回来的路上,陈决已经步伐艰难了。霍继霖一手扶着他腰,帮他托着,一手扶着他胳膊,陈决捏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紧。
他声音也带了几分自嘲:“我总算知道生孩子原来这么疼了,以前是我没有为她们考虑,我不知道十级阵痛原来这么疼。这才开到五指。”
开骨缝就是把骨头硬生生剥开。这样的字面描述还不够直观的疼,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
抽筋剥骨。
霍继霖缓缓的吸气,他心里很难受,那种闷闷的窒痛感。
陈决是想起了他上一世被攻击时的话。
那些人说他没有尝试过十级阵痛就不要说女人生孩子是自然规律的屁话。
那是陈决坚决反对他的520体外胚胎研发时的事。
陈决还记得。
那些不是作为母亲的女性反驳他的话,真正作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她能为孩子牺牲生命,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那些话说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出的。
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哪个520胚胎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了。
陈决额头上的汗在一层层的冒,步伐也越来越慢,有好多次他疼的弯下腰,等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霍继霖看着眼前那短短的几百迷路都觉得眼睛疼,嗓子也发紧,他有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跟陈决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把你置入风头浪尖上,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
而现在是我让你怀孕,要你经历这十月怀胎,十级阵痛。
霍继霖闭了下眼睛。
虽然他来的时候陈决已经挺着肚子了,这个孩子跟他们俩人都没有关系,可如果要讲因果报应,那就是因为他。
抛去前世今生的那些想法,就只现实客官原因来讲,他是罪魁祸首。
因为是他把姜心禾交给陈决,一尸两命之后陈决才会来到这里,才会不得已的生这个孩子。
都是因为他。
霍继霖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曾经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现在他只求陈决平平安安,只要陈决能平平安安的生产,他愿接受一切惩罚。
老天,你把罪都降在我身上吧,天打雷劈在所不辞。
第82章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这短短瞬间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且还都是迷信的想法。
陈决已经重塑科学观了,所以他只是笑了下,看着天边西移的太阳说:“生命的诞生及陨落都是自然规律, 万事如此, 不由人意。”
他已经接纳了这个身体, 生死有命。
接受了自己的死与生, 人生如戏。
前尘往事全都一笔勾销,再不提及。
霍继霖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喉头发梗,他小心的扶着陈决一步步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喊何御医跟赵婶, 他以为这就要准备生了, 哪知赵婶及何御医给陈决看完后, 意见统一的说:“还得一个时辰呢,且走着吧。”
稳婆跟大夫在这个时候都是很冷酷无情的。
霍继霖咬牙问:“他都走不了, 还要走?”陈决本来也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不就是再走一个时辰吗?
他知道后面一个时辰会很难熬, 但也没有想到会让他站不住也躺不住。
站着的时候,胯骨跟要生生劈成八块一样,每一块儿都让他疼的哆嗦。
他快把霍继霖的手臂掐肿了, 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每一步走下来跟走在刀尖上一样,不借助外力他走不了,如果能在地上打滚他也想滚了。
他也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既然生育是自然规律,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任何物种的生产都要这么痛苦,脱胎换骨为新生吗?
还是让生命体会来之不易的降生, 然后再好好活下去吗?
是不是有母亲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怕了,也不爱这个孩子了,一走了之?
应该会有的,因为趋利避害是天性,所以母体才会在这段时间内分泌雌性激素,大量的母爱激素注入,让母体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注入全部的爱,并在经历过无限痛苦后依旧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新生命的降生是伴随着一系列痛苦的。
陈决在汗水落下来的时候,闭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了生他又抛弃他的母亲,且为她的逃跑找了个理由。
他想因为太疼了。
霍继霖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疼痛了,他盯着陈决汗如雨下的脸,心脏发紧,他无意识的搂紧了陈决,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走,外面张婶、刘叔、何御医他们在说什么,他几乎听不见了。
他有点儿麻木的踱着步,一遍遍的问陈决:“要不要休息下?”
其实只走了不过一分钟。
是他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等到何御医说可以躺下准备生产的时候,陈决几乎脱力的往地上滑,霍继霖把他打横抱抱到了炕上。
然而到炕上后,陈决就跟触到了弹簧一样,一个劲的要往上起,霍继霖手忙脚乱的扶他:“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太疼了。
站着的时候疼,原来躺着的时候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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