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向同样的人类他难道容易迈过去那个槛吗?
陈决还冷冷的反问:“难道你不是吗?”
霍继霖直视他的双眼:“你把话说清楚。我手上是有数不清的鲜血,可没有哪一个不是该杀的。至于你的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你的死,我给你道歉,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陈决已经不再去想自己的死了。
他为他一尸两命付出代价,多想无疑。
他看着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那儿的人,也觉得自己可笑,霍继霖要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就不会是这样冷血的人。
陈决已经懒得跟他掰扯了,就快速的跟他解释:“好,既然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那儿,那我也告诉你,你保家卫国杀的人,我不会置喙。”
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锐利的看向了霍继霖:“你让我厌恶的地方是冷血。在明知道自己妻子患有严重心脏病、不能生育的时候却坚持让她生、一天天把她逼上死路的过程。”
陈决手指捏的有些发抖,才让自己声音没有那么失控:“在这个过程里,她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打掉孩子活下来的机会,但你都给她掐掉了。你无视他人性命,哪怕那个人是你妻子,你都不应该这么无视她的命,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还是你觉得子嗣于你霍家重于一条鲜活的人命吗?”
霍继霖如果真的喜欢孩子,不会提出520胚胎计划,他要的不过是传统意义上的传宗接代,这就更加的冷血。
霍继霖一直看着他,等着他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有一句话说的对,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同样有权利决定她自己的孩子是否生下来。”
霍继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利替她决定。”
之前他没有跟医生说,是因为姜心禾的爱人去世了,姜心禾那时是他的妻子。在外界面前,他们是夫妻。
至于孩子的事,陈决就更错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孩子。
他是一个同性恋,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陈决一下子顿住了。
他终于把压在他心底长久的窒痛及不解说了出来,质问了当事人,到头来却发现指错了凶手。
这让他沉默在原地,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竟然想起了护士长说的话,他想护士长说的对,豪门世家的联姻很复杂,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理解的。
如果姜心禾的孩子不是霍继霖的,那他确实没有去恨霍继霖的理由。
霍继霖的解释在他耳边有些朦胧了:“姜心禾的爱人是她同门师兄,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去世了。
姜心禾悲痛欲绝,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后来抢救时发现有孕,才强撑起精神来。
她说这是天意,因为他们两人都决定不要孩子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于是她认为是她爱人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因为这个孩子,她有了求生意志。
所以这个孩子才被留了下来。”
霍姜两家是世交,都算是医药的本家。
姜心禾比他小几岁,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也跟他妹妹一样。
他知道姜心禾的性子,也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人都顺着她,她的性格也是说一不二的,是挺固执的人。
霍继霖把过去平述给陈决。以前他没有跟陈决说过,因为那是私事,他不会把私事加于工作之外。
况且当时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不适合讲这些。
他讲到这里本来就可以了,但霍继霖不知道怎么又加上了一句:“我劝阻不了她,便给她提供一个家。
正好那时候我也需要有个人联姻。我跟她算是各取所需。”
他是个同性恋,这辈子不可能会娶妻生子。那跟姜心禾合作正好。
三十岁还没有结婚,这在这些世家里算特殊的,因为商业联姻自古以来都是最稳固的。
虽然他不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他的能力、他对华晨药业的管控心里有数,只是如果能少一事,能让他的那些堂兄弟不要整天带着他们的孩子在他爷爷眼前晃、时不时的跟他阴阳怪气的说话就行。
他相当讨厌这些行为。
霍继霖讲的这些,陈决只听了前半段,只听他在意的。
他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姜心禾跟孩子说的那些话都很伤感。
她不是在跟孩子说话,她是在跟她去世的爱人说话。
他当时以为是霍继霖对姜心禾不好,他以为姜心禾是为了两家联姻必须要生下这个孩子。
原来是他弄错了。
她说的天意原来是这个。她说的一命换一命原来是这个。
她原本就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可能活不了那么久。而自己还要时时劝她拿掉孩子。
陈决无意识的扶了下身后的墙,他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撑着他一口气到现在的恨意与不解都没有了,要恨的人没了,刽子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恨着霍继霖,他把姜心禾的死一半原因归于他。
但现在发现他所恨的人并不存在,甚至为了救人已经牺牲了。
姜心禾的爱人不是故意的,他是去世了,他去世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姜心禾执意要这个孩子是想为已去世孩子的父亲留下血脉,或者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才强撑下来;
而霍继霖更加无辜,他是为了给姜心禾跟孩子一个家。
只有他自己没有承接好,一尸两命,终结在他手里。
陈决抬头木然的看着天空,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原来只有他错了,所以老天才只惩罚他一个人。
所以只有他来给那个孩子兜底了。
陈决想明白了,眼前有些发黑,胸口剧烈的翻涌着,像是要吐出一口血,他也想如武侠书中写的那样,一命还一命,即可死去。
但现实里他本能的扶了下墙,稳住了身体。
霍继霖看着摇摇欲坠的陈决皱了下眉,他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陈决就好了,但他发现陈决状态更不好了,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
他像是冰块突然的碎了,像是水里的月亮晃散了,他眼里的那点儿仅剩余的光也没有了。
霍继霖向前走了几步:“陈决?”
他们之前的距离一直都很远,平时点头之交,开会时隔着会议桌。
陈决死后他站在他遗体前是最近的一次。
而那次他连伸手为他盖上白布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此刻他想靠近陈决都习惯性的克制住了。
陈决回过神来看他,张了下口,想跟霍继霖说声对不起,他怪错了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让他一个音都没有发出来,最后他又转身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霍继霖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中午饭霍继霖做了鸡丝小白菜粥,坐月子的人给他们留在了不少的食材。
他简单又营养的做了两个菜,端到炕桌上,陈决正在收拾他的箱子,霍继霖眼神闪了下,浅声道:“先吃饭吧。”
陈决点了下头,他虽然没有跟霍继霖笑,但神情已经恢复到他平日的面瘫样子了,任谁都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霍继霖给他盛了一碗粥:“鸡丝粥,你多喝点儿。”
陈决一言不发的喝了两碗,吃一个馒头,一盘菜。
霍继霖也拿不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看这个能吃的样子不像是有事。
但他刚想收拾碗筷,就听见他说:“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第37章
霍继霖捏着筷子顿住了, 片刻后把筷子放在了碗上,轻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县里住。这是我一早的打算,我的医术在这个村里也施展不开。”
陈决跟他淡声说。
这是实话, 他从刚来时就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正好肚子也快八个月了, 还有一个多月临盆, 他提早去东岭县那边安下家来。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说了几个字:
“你不能走。”
陈决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告诉霍继霖一声,并不需要他同意, 这已经不再是上一世, 他们双方是甲乙方关系。
无论甲方要上天还是入地, 他都没有做主的权利,现在他自己做的了主。
霍继霖不再是他的甲方。
他不再需要维系他这个股东。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说出‘不能走’这几个字的。
他为什么还要跟自己住一块儿?
是想等着看看他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他一个男人挺着肚子很有意思是吗?
没有实现体外胚胎, 男人生孩子倒是见到了,他是不是不虚此行了?
陈决晃了下头, 他对霍继霖的成见还是很深,哪怕霍继霖跟他解释了姜心禾不是他逼死的,陈决对过往的事还是记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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