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霍林在外面院子里,自两人点破后,他进了屋,霍林就在外面。
也许是屋里有产夫,他不好意思进来,也许是不想跟陈决对上。不管怎么着,他们确实无法再一个屋檐下了。
陈决眉头微微的皱了下,等张岩好的差不多时,他就要走了。
张岩还在催霍继霖取名字,陈决听见窗外冷淡的声音说:“让陈决取吧。”
周大江忙把孩子凑到陈决面前,
陈决看着孩子圆圆的大脑门说:“我给取个小名,大名还是让周叔取吧。”
村子里的人都有辈分,孩子的辈分是什么不能乱改的。
“叫团团吧。”陈决说。
他看向张岩:“也快中秋节了,你不是说要叫他圆圆吗,团团也行,团团圆圆。”
跟在后面看孩子的周婶听着这个名字笑:“好,好,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再生一个儿就叫圆圆。”
陈决不动声色的动了下眉头,给张岩把薄被重新盖了下后笑着说:“张岩这个手术至少要恢复三年。”
现代也有三年开刀抱俩的,但陈决不希望张岩是这样的。古代条件太差了,再来一次,他不能保证张岩的命。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催生了。
张岩自己虽然被这次吓到了,但是没觉得自己婆婆话哪儿不对,看着乖巧睡着的大儿子,他也笑着说:“那我等三年后再生,正好这个也大了。”
多子多福的概念印在古人的心里,这里的村民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三个孩子,周荷花是例外,是因为她家里遗传原因不宜有孕。
所以张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没办法,陈决也不再劝他。张岩还年轻,看他这次恢复的怎么样吧。
"决哥儿,他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儿东西?"周婶问。
“再过一个时辰。”陈决跟他说,剖腹产术后要空腹六个小时,现在过去大约四个小时了。
周婶说好:“那只能喝那个你说的萝卜汤吗?那鸡汤……都炖好了。”
陈决点头:“先喝萝卜汤,排气后再喝鸡汤。排气就是……”
陈决看张岩醒了,以及周婶、周大江都在,于是给他们讲了一下产后的护理知识。跟稳婆赵婶说的不太一样。
对,稳婆赵婶子一直没有走,她也是挂心着张岩的。虽然不知道陈决是怎么把岩哥儿救过来的,但她也很高兴。产后的护理知识她全都跟周婶说了一遍。
因为生产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周婶全程点头,陈决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的话跟圣旨一样。
张岩尽管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听着。
他感觉陈决比他还要紧张。一个时辰后他按照他说的喝完萝卜汤后,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正常排气了,而且还尿了,尿在了陈决家的褥子上。
陈决目前没有解决输尿管的问题,所以就由着张岩自由发挥。
褥子湿了就换。
反正张岩这几天是要住在这里了。
张岩动这样的大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大动,也最好留在陈决布置的这间半无菌房中。方便陈决观察他的术后恢复情况,所以霍……继霖就被安排到周大江家住着了。
从一大早忙到天黑透,应该是累的人仰马翻,但周大江过于兴奋,没有睡意,他听见旁边的霍林也没有睡着。
两个大汉子躺在一个炕上,其实没什么,出门服徭役的时候,那一大排的汉子排在一块儿睡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霍林睡一块儿,他有些拘谨。
大概是太安静了吧。
周大江憨厚,少言少语,霍继霖更是惜字如金,于是两人并躺着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
霍林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无形的冷意就更加的冷了。
周大江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了:“大林啊,你是不是住的不习惯?你的铺盖都是新的,就是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是本着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来招呼霍继霖了,把岩哥儿结婚的新被子给他晒了又铺上,自觉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从霍林从看到炕到上炕那短暂沉默的时间里,他觉得霍林好像不太想上炕。
从躺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呢。
霍继霖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睛没动,只淡声说:“没事,不用客气。”
是他自己睡不着,在随时砍杀的战场上抱着剑睡了两个月,他已经有睡觉障碍了。
身边有动静他睡不好。
但在陈决的炕上他睡着了。
很奇怪是吧,他在过去跟陈决两相对立,陈决应该恨他,要知道他是霍继霖一定会晚上用枕头闷死他,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陈决是跟他一样的人,跟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他看穿了陈决的本质,他不会掐死自己,哪怕他被自己的小舅子推下楼梯致死,他也不会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品,因为他的医德。因为他的人。
霍继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今天跟陈决摊牌后两人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继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无数次做这个心理建设了,但当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就会让他想起陈决死的时候。
他又想起陈决死的时候了。
医护人员帮陈决清理了伤口,擦掉了脸上的鲜血,安安静静的放在床上。
他并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死不瞑目,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于是显的睫毛那么长。
他当时盯着他的脸很长时间,比那天晚上站在他炕前还要长。
在听到医生宣告陈决死亡后,陈决的母亲周主任已经昏过去,陈院长去抢救她了。
于是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陈决的遗体前。
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躺着苍白脸色的陈决。
霍继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
姜心禾及她的孩子都在今天去世了。
现在陈决也去世了。
也许是死的过多,他麻木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且心硬如铁的人,无论是铁碗夺华辰药业的管理,还是淡漠的联姻都证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
现在站在陈决床前时,他再一次的确认了自己冷血无情。
客观上说,陈决的死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被自己指派为姜心禾的主治医生,他也许不会死。
陈决现在为他妻儿死了,他站在他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到了,陈决没了,以后再没有人跟他持相反的意见,再没有人触他的逆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站在的陈院长跟他淡淡的说,他要带走陈决了。
陈院长的声音带着疏离,霍继霖能明白,毕竟是他小舅子害死的陈决。
陈院长没有如他小舅子那样对自己厮打已经是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了。
他想伸手为陈决盖上被单,然而手像是僵住了,怎么也盖不上。
陈院长越过他,给陈决缓缓盖上了白布,他终于能伸出手去了,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干什么。
他确定陈决死的透透的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没有跟自己对上过。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陈决竟然复生了,复生在这个一言难尽的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霍继霖用手压了下胸口,因为那里跳的有些过分,他都能清晰的听着心跳声,一下下的,跟带上了回音似的。
霍继霖嘴角似笑非笑的牵了下,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只睁着眼看黑压压的屋顶,他就说陈决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没了。
在没有看到他决策对否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死呢。
陈决,你怎么能死呢
第34章
霍继霖跟自己的心理战搏斗的过于专注, 让他有一会儿才发现炕桌那边的周大江翻过身来,正对着他。
霍继霖冷淡看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一言不发的坐一整个会议, 用无语来表达他对这次会议的相当不满, 就如现在他没有心情搭理周大江。
他继续去想陈决, 他在看到陈决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当然第一眼的时候还不敢肯定是他。
哪怕他自身死亡到别人身上, 及同他一起不幸死亡的他的属下也在不同兵士身上的活下来的情况来推测,有50%的把握肯定他是陈决。
但他那一瞬间有点儿慌, 他怕那不是陈决。
不过后面从陈决的走路、哪怕挺着肚子都走的像他, 再然后是他布置的那个家, 他给麻布窗纱打的那个独属于陈决的‘8’字形结时,就基本确定了。
所以他忍不住问出了那番话, 陈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噎人,针对于他的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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