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的泪水打湿了卡片,模糊了几道笔迹。
这个人总是能察觉到她不开心。
她一点点的低情绪,一点点的烦闷,一点点的消瘦,都藏不住的。
阿无那么心疼的裴薄妍,用命换回来的裴薄妍,不可以死。
裴薄妍深深地呼吸,抽噎着,发现自己落泪了。
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
泪水划过脸庞的感觉如此陌生。
身边入夜的玻璃窗倒映着她的模样。
消瘦,苍白,发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珠。
如果阿无回来,看到她现在支离破碎的样子,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又哭了?
裴薄妍用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上的眼泪吸走,就像为阿无红肿不堪的眼拭去眼泪。
然后,走去厨房,看到主厨为她准备的粥,一直保着温。
盛了一碗,独自坐在午夜静谧的餐桌前,告诉自己,吃下它,你要活下去。
为了阿无,更为了阿无爱着的你自己。
才吃两口就开始难受,咬着牙喝了半碗,没忍住,吐了。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好,好……
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裴薄妍吐完,漱口,回来继续吃,一粒一粒米慢慢吃。
忍着反胃的感觉,让自己进食。
一点点都好,不要吐,吃下它,然后去吃药,好好吃药。
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
清晨,裴咏珊醒来时,发现年年不在床上,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柔软的毛毯。
推门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裴薄妍沐浴在晨光之下,正在用笔电工作。
柔软的浅金色晨光铺在裴薄妍身上,染上她专注的眉眼,让裴咏珊一时恍惚。
“年年,你……”
“姑姑,来。”
裴薄妍看到她醒了,把笔电放到身边。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观察她的模样,眼睛红红肿肿,竟像是哭过,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上许多。
能哭出来,意味着那些撕扯她内心的情绪被释放了。
“有没有吃东西?”
裴咏珊稍微安心了一些,习惯性想要摸摸裴薄妍的头,忘了手上的伤还没好,十指连心的痛让她拧起眉心,不太自然地收回手。
“吃过了,也吃了药。”
裴薄妍托着姑姑的双手,没去看那些伤,只看姑姑的眼。
“是不是还很痛?”
裴咏珊淡笑,没肯定也没否定。
但裴薄妍知道的,烫伤不容易好,会反反复复折磨人。
裴薄妍拿了一管专门治烫伤的药给裴咏珊。
还有之前脖子受伤时去除疤痕的那家医院的预约方式。
“这家医院很好的,不会留疤,姑姑你可以去试试。”
没问这伤怎么来的,只问痛不痛。
裴咏珊接过烫伤药,眼睫微动,看着裴薄妍,欲言又止。
裴薄妍握住裴咏珊的手腕,说:“姑姑,如果你想,可以找我倾诉。对你,我随时都有空的。如果不想提,也可以一辈子埋在心底。”
述情障碍令她无法说出更具有共情的安慰,但饱饱睡了一觉又吃下药后,这些直白简单的关心已经能说出口。
一丝炙热灰烬的呛意掠过裴咏珊的嗅觉,仿佛把她带回到了那一日。
灼热的痛感又开始萦绕在她周围,扑她的心,变成了随时会烧伤她的痛。
她是想来安慰年年的,却被年年安抚了。
裴咏珊微微点点头,说:“好……给我一点时间。”
裴薄妍将她拉到怀中,轻轻抱了抱。
“多久都可以。”
年年给的烫伤膏裴咏珊后来也没有用,放进了抽屉深处。
医院也没有去。
知道年年担心她,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祛除十指上的烧伤痕迹。
就宠着它裹住指尖,就纵着它死乞白赖。
这次,无论春夏秋冬,再也不赶它走。
-
裴薄妍按时吃着汪咏真给她的药,平安结也回到手中,精神状态在时间的推移下略有好转。
还是入睡困难,还是无端就会心悸晕眩,但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去处理公司的事,去更多的地方,从更多的线索里寻找阿无的下落。
裴振生看她香消玉减来去匆匆,还在找沈无,怕她继续这样下去会陷入魔怔,想劝劝她。
“年年,你让自己太累了,这些事让爹地帮你来做好唔好?你想去哪里找阿无,爹地会让人帮你查到底的。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爹地真的很心痛啊。”
裴薄妍没看他,挎上包说:“不用。”
裴振生拉住她,“这么久了……你知道的,你不是这么不理智的孩子,该往前看了。”
裴薄妍挣开他,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
“当年在内地,那个救了我,叫阿笙的孩子,你真的有帮我回去找吗?”
裴振生一怔,“年年……”
裴薄妍:“你只是委托手下去做,找不找得到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对承诺的态度从来就是随意敷衍。如果当初有找到她,我绝对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的苦……”
想到只差一点点她们就可以相伴着一起长大,想到这和命运擦肩而过的另一种可能,裴薄妍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阿笙的事如此,妈咪的事也是如此。你觉得自己很痛吗?你有什么资格痛?”
裴振生哑然无言,裴薄妍转身,冷淡道:“裴生如果没有其他事,麻烦你离开,最近不要到我家打扰我,我有很多事要忙。”
没去管裴振生离开没有,裴薄妍没有为他再停留,快步离开,走自己的路。
-
警务处天台。
刚参加完ICAC和O记的联合秘密会议,梁卓怡出来透口气。
这处天台连着保密性极高的一号会议室,不会有闲人来。
梁卓怡在风中点根烟,瘦瘦的青烟很快被风带走。
散慢惯了,梁卓怡实在受不了纪律部门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
开个会居然能开两个多小时,坐得她腰痛腿麻,后背的鞭伤都在隐隐约约发作。
要是在和兴社,早就有人拍桌子骂街了。
梁卓怡才知道,原来警务处总部大楼的视野这么好,天高海阔,大半个港岛一览无余。
身后有人走来,叫她的名字:
“梁洁莹,你在这里呢。”
梁卓怡回头,看陈家颖还有点一瘸一拐,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抛了一罐冰汽水给她。
刚才她想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就是这罐汽水。
可惜自动贩卖机不收现金,是要刷警务处内部卡的。
“多谢。”
梁卓怡单手接住汽水。
“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梁卓怡吧,不习惯。”
当了十多年卧底,“梁洁莹”这个本名反而陌生,听起来像别人的名字。
陈家颖拉开汽水的拉环。
“你很快就要进入保密期了,倒是可以先想想喜欢的新名字。”
梁卓怡笑着,把烟头随手丢在地上。
陈家颖“啧”一声,帮她碾灭,用纸巾把沾着口红印的烟头包住,拾起来,丢到外面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里。
梁卓怡耸耸肩:“Sorry,飞女冇咩好素养?(飞女没好素养啊)。”
梁卓怡,本名梁洁莹,ICAC卧底,为了调查周家的犯罪链卧底十二年。
不过现在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了,她的档案在自己手里。
ICAC不属于警队,专门调查贪污、贿赂、公职人员行为失当的部门,是独立机构,直接向行政长官负责。所以ICAC职员不算警察,为公职人员。
梁洁莹本来就是读法律的。
还在大学的时候,ICAC某位调查主任和她家有点沾亲带故,觉得她聪明也有能力,一心想让她进ICAC。
被她拒绝了。
她对进入ICAC实在没什么兴趣。
ICAC,廉政公署,听上去就枯燥无味,还有点受窝囊气的感觉。
就算从小随便读一读书就能成绩拔尖,她的理想也只是随便进一家律所,混吃等死。
亲朋好友都觉得太可惜,她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争做一番大事,偏偏要当条咸鱼?
别人的不理解与扼腕,从来没有进到梁洁莹的耳朵里,她依旧散漫成性,晚睡晚起看着闲书。只有到考试之前才会临时抱佛脚,偏偏这佛脚还总让她抱到。
梁洁莹在外的口碑分裂,有人觉得她完全就是所有家长梦寐以求的名校料,也有人也觉得她心无大志是烂泥扶不上墙。
只有吴若筠说她无论什么样都好。
盛夏的树荫下,梁洁莹都要睡着了,听到她这么说,睁开眼,斜睨着身边的黑长直少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