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着眉,闭起眼,喉咙里一丝难抑的痛吟。
靠在墙边很久,才暂时将凌乱的心跳压回去。
水红的眼再看一眼无事牌。灯光下的绿那么安静,让裴薄妍想起总是在很远的地方沉默又孤独地看着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的阿无。
把展示柜打开,让无事牌重新环住自己的脖子。
右手握住无事牌。
用自己的体温、双唇重新温暖这块孤独冰冷的翡翠。
“年年……”
身后有人在说话,裴薄妍没有回头。
“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温静书看到她刚才心跳过速的痛苦模样,担忧地对着裴薄妍的背影说。
“那个沈无就是卧底警察,一直在利用你查案,利用你帮她挡刀挡枪。连这个暗杀你的九哥,也是因为那是她的血仇,她才会不管不顾同归于尽。她骗你这么久,你何必为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值的,年年……”
“她是谁,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裴薄妍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甚至都是平静的,但落在温静书的耳朵里,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冰冷。
“我只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也只信她给我的答案。”
温静书:“她怎么会对你说实话?她甚至不叫沈无!她是不是从来都没跟你说过真名?”
“她叫哪个名字不重要,说过什么话也不重要。就算身份是假的,但沈无是真的,她给我的爱也是真的。她给我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薄妍把无事牌塞到衣领里,掌心贴着它的位置。
“我会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也会把你从我家访客权限里删除。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年……”
裴薄妍转回头,眼里带着能割伤人的冷意。
“滚。”
一个字,让温静书心脏几乎骤停,所有的力气仿佛都从身体里流逝了。
片刻之后,用僵冷的声音说:“Sorry,我只想你能开心……”
短短一句话,用光了她最后的力气。
裴薄妍也没有应她。
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发冷的温静书在离开之前,把某样东西放在了身边的展示柜上。
-
港岛初春的深夜,两季交换,潮湿的夜雾中混合着旧年残花的甜腐味。
像酒精,让人混乱又迷离。
邓雯雯她们一身潮湿从海边回来,一个个保养精致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挂着几丝裙带菜。
正好遇到从博物馆回来的裴薄妍。
裴薄妍看她们这么狼狈的模样,就知道去干什么了。
把手里的平安结给她们看。
“哎?!”
三个人的脑袋同时往裴薄妍的掌心里聚拢,惊讶道:
“这是妹妹仔给你编的平安结吗?找回来了?”
裴薄妍:“嗯。”
Vincy眼珠差点掉出来,“怎么找回来的?你自己去找的?”
裴薄妍:“温静书拿来的。”
一阵沉默。
温静书找到的?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去海边啊。
裴薄妍没有多说,言下之意大家都懂了。
她们带了上百号人在海边吹冷风泡冷水的找天找地,结果一直在温静书手里?
“哗!”Vincy低骂一句,“嗰条死铲(这死东西)!”
裴薄妍看她们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猜到好友们一整晚都在帮她找平安结,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要说些什么,双唇动了动。
可刚才在博物馆时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她所有的思绪连接,一时之间心绪宛若冰冻的荒原,找不到扎根的词语。
双唇微张,最后又归于缄默。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邓雯雯想起她述情障碍最严重的那段日子,也是话很少很少。
离开疗养院,试图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也是如此。
别人都觉得她冷漠,目中无人,只有好友们知道她有感知,会开心会难过,更会痛,只是无法准确表述。
邓雯雯难过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说:“冇事?冇事?(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说,我们都懂。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的。千万不要内疚啊,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好闺闺。”
邓雯雯的话,让Vincy和陈幼安同时红了眼睛。
裴薄妍鼻尖发酸,无数浓烈的情绪在心口翻腾,却无法认领。
但邓雯雯的话让她安心。
冇事?,她不用找话语也不用痛苦地试图表达,她的好友都懂。
裴薄妍眨了眨干涩到发疼的眼睛,在邓雯雯的头顶侧边轻轻点了点脑袋,说:“忙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下吧。”
平安结找到,她们累了一整夜,是有点死人微活感。
还有点不放心,陈幼安问裴薄妍:“你呢?睡醒后感觉怎么样?”
裴薄妍:“好一些。”
嘴上说好一些,可陈幼安怎么看都觉得,她这层看起来冷静完整的躯壳,依旧被浓浓的破碎感笼罩着。
感觉裴薄妍的心就像她手中的那根红绳,被硬生生地扯断过,失踪过,就算最后能找回来,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
裴薄妍去清理平安结了,陈幼安脑子里还被难过的情绪笼罩,忽然听到邓雯雯“哗”了一声,惊愕地对着玻璃倒影,看着自己被海风吹到爆炸头的样子。
“我怎么这样了?我家BOBO三天没洗头都没我这么衰!”
BOBO,邓雯雯养的比熊犬,头毛一不打理就会从可爱蓬松的圆形变成抹布。
Vincy也过来看自己,完全是一坨泡发的紫菜。
“救命呀!温静书呢條扑街!我真顶佢唔顺呀!点解收埋人哋个平安结半句都唔讲??当我哋係水鱼咩?(救命啊,温静书这扑街!我真是受不了她,怎么还藏着人家的平安结不说啊,当我们是傻瓜吗)?”
陈幼安眼下挂着的两只黑眼圈也鬼看到都会吓一跳的程度。
“现在Ceci姐姐状态好像好了一点,但也不确定会不会反复,这时候她最需要我们支持。我们得休息好,也得留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样,我们轮流在这里陪着Ceci姐姐吧,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找奇叔要间客房,今天就住在这,有事你们再来替我。”
裴薄妍家客房很多,有专门为好友预留的空间,随时想住都很方便。
其他两人立刻赞同,分头行事。
中岛台的水龙头之下,裴薄妍手中的平安结被洁净的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上面已经没有其他的气息,流水声暂歇。
裴薄妍凝视着手里的红绳,没有别的污秽,但她的血染在上面,洗不掉了。
就像这场血光之灾,已经刻在她生命里。
指腹压上去,感受着,怎么变得这么冷这么硬,以前圈在她手腕上的时候,明明是柔软温热的。
裴薄妍正看着它断开的位置出神时,忽然胃一阵剧烈的抽搐。
随之而来尖锐的痛楚,像一把猛然刺穿她身体的锥。
裴薄妍的身体摇摇欲坠,立刻伸手去找平衡。
挥掉了什么也没精力去管。
一手摁着胃的位置,一手撑住中岛台的边缘,紧紧闭着眼,咬住唇,指骨攥到青白,那痛楚还在身体里一下下发作。
已经记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她的意识里很久没有主动进食的概念。
此刻的剧痛穿身,是她无法自控的下场。
心脏又开始抗议,晕眩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裴薄妍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冷汗覆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想起先前卧室外汪咏真和裴振生的对话。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会死的。
强烈的痛还在剜她的心,但大脑却和痛楚分离了,正在麻木地给出裴薄妍偏激的意见。
死又怎么样呢。
一想到死,一想到或许在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里,她的沈无冰冷的躯体正在等着她的拥抱,裴薄妍的心便心甘情愿被泥泞的渴望一点点地吞噬,缓缓下沉。
就在她的心被黑色的恶念包裹时,余光内,被她挥到地上的手包中掉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眼边,和她被子弹灼出来的浅伤交错着。
不断喘息间,脸色苍白的裴薄妍眼眸无力地轻转,看向脚边那张卡片。
深蓝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地落在纯白的纸面。
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转折都是很认真的慢与谨慎。
——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裴薄妍人生至今,一直都生活在高压之下,不断地被死亡的利刃顶住心脏。
有个人却一次次用双手为她夺过利刃,想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太累。
炙热的暖霎时冲破了冰封的绝境,汹涌地冲入心尖。
裴薄妍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坠落,砸在卡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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