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敏!”
沈雾在哭腔中醒来,终于喊出了容嘉敏的名字,坐起身,大口大口起喘气,在海风中抬头看向前方。
是梦……
可现实里依旧没有容嘉敏的身影,周围是深黑的夜,身子一晃一晃的,远处朦胧的月散发着微弱、惨淡的光。
我在哪?
沈雾一时迷茫。
地狱吗?
容嘉敏死时的模样和锥心的遗憾还在沈雾的心里激荡着,想起家人被害时永生难忘的场面,心脏不受控地急缩,呼吸越来越快,冷汗从额头蔓延至后背。
就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忽然,浓黑的深处闪出一道惊人的亮,冲向天际。
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狱”,驱散了沈雾身子里蚀骨的寒意。
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怔怔地看向那朵黑夜中绚烂的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
沈雾的眼眸变得柔软。
她最喜欢看烟花。
家人过世之后,她很害怕过年。
每当过年,在任何地方遇到温馨的一家时,她都会立刻避开,不去看那些太幸福的笑容。
却又怕孤独,因为孤独的角落里总有可怕的念头会啃食她的心,一遍遍地问她自己,这么痛苦地独自苟活,留着这条命的意义是什么。
两种极端情绪的夹缝里,沈雾喜欢上了看人放烟花。
试图从那份隆重的绚丽和属于别人的欢愉中,偷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孤独的人内心都会渴望热闹,但她对烟火的眷恋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种自虐。
可她就是着迷。
无论哪一场烟火都能轻易圈住她的脚步,小孩手中最普通的仙女棒都能让她停留。
此刻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美,惊心动魄。
一颗泪珠还挂在懵滞又充满渴望之色的眼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轻动着。那双原本倦意深深的眼眸,在明亮盛放的烟火层层堆叠之中,重新弥漫出了柔软的明媚。
一只手慢慢贴上她起伏的后背,温柔地往下安抚。
“阿无。”
身后人将她抱回来,揽进怀中。
沈雾回眸,在漫天的璀璨中,看到了抱着自己的人。
“裴薄妍...”
裴薄妍让沈雾枕回自己的大腿上,用带着冷香的手绢,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因为噩梦而起的汗水。
“再睡一会儿,嗯?今晚的烟火会一直放,你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的。”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想起来了。
数小时前。
送完容姐最后一程,沈雾被裴薄妍带回家,迷茫又机械般地洗了澡,被牵着回到床上,很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裴薄妍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雾好像点了头。
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吹透她生命的台风之后,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港岛的民众不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也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黎明之前。
无论开心还是焦虑,大家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跨年夜,拥抱新的一年。
车里,裴薄妍的声音很近。
“容嘉敏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她从小居住的附近,一个很开阔,视野也很好的地方。她阿婆我已经安顿到了裴氏控股的养老院,她会在那里得
到周到的养老服务。你不用担心,想看她随时都能去。”
听到容嘉敏,沈雾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烫,用干哑的嗓音说:
“谢谢...”
裴薄妍吻去她的眼泪,揽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深入她硬硬的发丝里,疼惜地轻轻揉摁着。
“傻女,和我说什么谢。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裴薄妍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只想依偎在裴薄妍身边,吸取她的温度和香味,温暖自己这具冰冷透顶的躯体。
后来裴薄妍带她去了深水湾,坐上了游艇。
这艘游艇是她们交缠难解命运起点的见证者。
刚刚经历过命运的转折,沈雾难免会去想一个问题。
当时如果她不下定决心通过接近裴薄妍来查案,不去当裴薄妍的模特,或者裴薄妍根本就没接她的电话,不搭理她,那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吧,裴薄妍不会因为她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失落。
可是,沈雾自私地贪恋着和裴薄妍这段奇妙的缘分,害怕在某日的清晨醒来,会突然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用以慰藉充满危险和伤痛的卧底生涯的幻觉。
幸好,每一次在恍惚和痛苦中醒来,都能被裴薄妍抱着,吻着,被她的体温浸出生命的热意。
裴薄妍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抱得到,吻得到,双手能够触碰的真。
此刻。
游艇飞桥上户外恒温系统在冬日中维持着温暖,裴薄妍坐在三人沙发的边缘,调整好姿势,让沈雾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观赏她喜欢的烟火盛会。
沈雾意识到自己上游艇后就顺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裴薄妍的气息和陪伴驱散了沈雾内心的焦灼和强压,海上又是独特的开阔无人之地,双重的安全感呵护了她,恩赐她一场太重要的睡眠。
这一觉睡到接近零点,把裴薄妍的腿当枕头不知道多久了。
“你腿酸不酸啊?”沈雾这下彻底醒了,意识到自己脑袋怪重的,得把裴薄妍压得不舒服了。
“不酸。”
裴薄妍看她要起身,指尖点着她的眉心,把她点回了自己的腿上。
轰隆隆的声响从维港那头传来,游艇在裴薄妍的专属系泊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遮挡的辽阔海面,是这场烟火表演最佳的观赏位置。
沈雾想到裴薄妍之前说的,让她回来陪着跨年,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烟花??
沈雾好奇地问裴薄妍:“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裴薄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被弄得红红肿肿,可怜兮兮。
从旁边拿来专门消肿的冰袋,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烟花?”
沈雾眼睛被压着,看不到裴薄妍,勾一勾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在利维坦邮轮上,那么远的烟花你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雾双唇微微翕动,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裴薄妍移开冰袋,眸光中荡漾着笑意,和沈雾依旧红红的眼对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裴薄妍发现,她的沈无有些惊讶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柳叶眼会微微睁圆一些,很可爱。
见腿上的人在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裴薄妍笑出一点点鼻音。
“还有。”
裴薄妍身后蓝色的烟火还在不断升空。
“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那天,来的路上你也是看烟花看得入迷,Aimee都告诉我了。”
沈雾抿抿唇,冰袋冰敷了一阵,眼睛的确好受了不少。
远处的烟火不断,而且越来越灿烂盛大,映白了整个天际。
刚才让沈雾心脏难受的“地狱”,变成了瑰丽的人间。
烟火从地面冲天的砰砰声,和远处维港热闹人群的欢笑声,一同构成了一片繁华光影和盛世祥和。
这正是沈雾一直追求的,发誓要守护的。
笑声和新年的欢愉氛围,消减了沈雾皮肉骨血里至极的倦。
裴薄妍为她燃的这一整晚的烟火,把她的灵魂从深渊里护了回来。
烟火在沈雾越来越坚定的黑眸中盛放。
心定了。
沈雾坐起来,轻轻给裴薄妍揉揉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回到裴薄妍身边自己就能睡得特别踏实,肯定也睡得很死。
裴薄妍疼她,一直没叫醒她,还说她脑袋不沉,其实腿可能早就麻了。
裴薄妍握住她乖乖的手,揉到掌心里。
“说了不酸。饿不饿?现在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
沈雾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进食了,大概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难受,所以胃部的不适反而没什么感觉。
裴薄妍这么一说,饥肠辘辘的劲儿反上来,空到发酸的胃抽搐了一下。
看沈雾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裴薄妍就知道她难受。
摸摸她被虐待到可怜的胃部位置,裴薄妍说:“你等一下。”
沈雾看她走到湿吧那边,给她倒了杯温水过来。
裴薄妍:“你先喝,喝完之后再喝点粥。”
在裴薄妍嘱咐慢慢喝的声音里,沈雾将温水喝尽,感觉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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