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薄妍的声音踏在她的身体上,揉进她的心里。


    “沈无,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雾答应过,就算有一天会被迫离开裴薄妍,也会拼命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身边。


    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忘得了?


    沈雾咬着唇,缓缓点头。


    扣着门框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


    “记得回来,陪我跨年。有你最喜欢的东西。”白沈雾好奇地回头,“最喜欢的东西?”


    裴薄妍松开双臂,转身,背对着她。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没给出的答案像钩子,沉到沈雾心底,也像一根线圈住沈雾的心脏。


    另一端在裴薄妍的手里,栓着,拉着,锁住她和尘世直接的羁绊。


    沈雾安静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吊灯将她纤美的身体拢在光源中,显出一种萧瑟的孤独。


    沈雾非常想回抱住她,想陪伴她一整个夜晚,直到黎明,直到明天,直到永远。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要走,非走不可。


    深夜,肇辉台。


    容嘉敏游荡到梁卓怡家门口时,手里那张纸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掌心里的冷汗浸湿。


    压下过快的心跳,按下门铃。


    半天梁卓怡才来开门。


    梁卓怡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没戴眼镜,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沐浴后晚香玉与茉莉交融的淡香。


    容嘉敏的脸色简直苍白到像一只飘到她家门口的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怡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穿着梁卓怡衣服的朗宝疏披散着长发,长发还带着点水汽,听到玄关的声音,正要从卧室里探出头。


    梁卓怡半侧回脸,对她说:“捂起耳朵,进去。”


    朗宝疏脸蛋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软软地“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梁卓怡确定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侧身,让容嘉敏进屋,带她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里刚刚种下了很多花,全部都是朗宝疏的手笔。


    以前梁卓怡这里别说花了,生活用品都寥寥无几,宽敞的露台更是荒废。


    梁卓怡看了眼,无语。


    这千金发着烧说走不了,赖在她家,什么时候硬是把花种上的都没发现。


    给这冷冰冰的公寓增加了太多用不着的人气。


    两人站在凌晨精致温馨的小花园中,聊着枪和杀人的事情,有种诡谲的突兀。


    容嘉敏手里还攥着那张签。


    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夜。


    马上跨年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容嘉敏美美吃完阿无给她带的糖水后,同丧狗他们到颓档相聚。


    还没聊两个字,被通知前往东区的堂口。


    东区堂口是和兴社最大的堂口,今天晚上类似容嘉敏这样的小头目全部被叫去。


    集结众人的不是A姐,而是早就已经退了的叔公。


    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


    峰叔曾经在道上盛名一时,以狠辣阴险著称。黑仔城能力其实够不上当时的位置,是峰叔力保他才上位。


    黑仔城死后,峰叔一直对害死他干儿子的沈无和梁卓怡怀恨在心,明面上暗地里也对A姐十分不满。


    今天峰叔居然绕过了A姐,拉上了几位和他一样地位极高的前辈叔公一起召集人马。


    在论资排辈的社团里,没人敢不来。


    峰叔和几位叔公坐在太师椅上,他坐在最中间,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发量堪忧,却整齐地梳成分头,一件深灰对襟盘扣衫软塌塌地


    挂在身上。眼泡浮肿的眼睛像两坨发面被刀切了一道缝,眼珠子嵌在缝里,浑浊又发黄。很难看清他在打量何处,又是什么神色。


    峰叔看了一整圈,目光掠过梁卓怡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那个沈无呢?阿叔发话,她敢不来?”


    容嘉敏思绪转了转,想要开口的时候,梁卓怡率先说话:


    “这个沈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送鲜货。”


    送鲜货是社团的头等大事,在场的都是社团的中坚力量,没人不知道鲜货的重要性。


    梁卓怡这句话是浓浓的调侃意味,却也抓不出她的错处来。


    峰叔冷笑一声,说:“看看而家社团搞成咩样,越来越冇规矩!难怪俾安顺堂骑喺头度屙屎(难怪会被安顺堂骑在头上拉屎)!人哋安顺堂嘅二五仔,居然坐到‘白纸扇“把交椅上。日日街上几多个兄弟俾安顺堂啲人斩?呢啖气,你哋吞得落(每天街上多少个兄弟被安顺堂的人砍?这口气你们还能咽得下去)?”


    身边另一个矮胖的叔公跟他一唱一和。


    “峰哥,还是得你来主持大局啊。当初你还在位的时候安顺堂乖得同条狗一样,整治安顺堂你最在行。峰哥你看该怎么办,教一教这些后生!”峰叔:“现在安顺堂只剩最后一口气,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除啊,还在这里玩什么离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现在郭山海挂了,安顺堂一共有十六个堂口,把所有堂口的话事人全部做掉,安顺堂从此就会在港岛销声匿迹。我话讲完,你们自己说,谁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们分这个忧?”


    让他们直接去杀安顺堂堂口的话事人?


    堂内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虽说这些叔公的辈分在这,但是和兴社还是A姐当家,A姐不在场,没人敢应这个话。


    峰叔冷笑一声,向着身后抬起手,手下拿了一个事物放到他掌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那根青龙棍上。


    青龙棍是坐馆的象征,是和兴社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信物。


    所有人都知道A姐是和兴社的话事人,但是她很少拿青龙棍伴随左右。只有在上位的第一天,一个神秘的管家把青龙棍交到她手中,等她敬香拜了祖师爷,让所有人看到她手持青龙棍的画面之后,就被收走了。


    上头的说法是青龙棍非常珍贵,需要放在保险箱里好好收臧。


    实际情况却众说纷纭。


    在社团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A姐身后还有个更强大的势力在控制着她,通过她来操控和兴社。


    不需要证据,只看和兴社这么多年没有在警方的围堵下彻底倒台,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支柱。


    现在峰叔拿着这根青龙棍出现在这里,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不过也没人敢第一个去应他。


    A姐的心狠手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回头很有可能会被A姐清算。


    峰叔冷笑了一声,把青龙棍用力往地上杵,杵得整个屋子咣咣直响。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矮胖叔公叹了口气,摇头:“呢班后生仔都冇我啲当年嘅血性?喇,(这帮后生没我们当年的血性)一个二个贪生怕死。”峰叔沉着脸,“既然没人自愿,那就抽签,生死看天命!”


    峰叔让身边的手下把安顺堂的几个重要头目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长条的纸签,再在纸上写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也一样折起来。


    峰叔:“现在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上来抽要做掉的人。”


    容嘉敏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丢,咁样盲抽,万一抽中七刀豪点算(这样盲抽,万一抽到七刀豪怎么办)?”七刀豪,原名马成豪,据说曾经被砍了七刀而不死,还反杀了对方七个人,从此一战成名,被称为七刀豪。


    他是安顺堂甚至是整个港岛最凶狠的红棍,连之前霍氏双胞胎联手都未必有信心杀他。


    现在传闻郭山海已死,被放逐的么弟回来争权,整个安顺堂一盘散沙,要不是七刀豪足够有威望撑着场面,恐怕安顺堂早就瓦解。换句话说,如果


    七刀豪死了,那安顺堂真就气数将尽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是谁愿意抽到他?


    港岛恐怕都没人愿意和他正面一战。


    不过,以前没有,现在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想到了Mo姐。


    毕竟Mo姐曾经在霍氏双胞胎偷袭之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把双胞胎打得头破血流。


    在场的这些混混们都在想,如果Mo姐能主动去杀七刀豪就好了,就算同归于尽,对于和兴社来说也是大好事。


    可惜,她居然在这时候去送鲜货,逃过一劫。


    那剩下的还有谁?谁去都是送死的…


    不止是七刀豪,安顺堂的所有话事人都以狠辣著称。


    要比做生意,他们没和兴社有头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他们手段凶残。


    无论抽到谁,恐怕都有去无回。


    察觉到众人的怯意,峰叔厉声道:“看你们一个个害怕的样子,是不是不敢?平时拿分红的时候欢天喜地,现在要你们为社团分忧,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什么意思?不敢去的也行,自己去领罚,一人剁一只手!反正你们手留着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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