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扶着容姐的肩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沈雾说她买了晚餐送过来,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刺鼻的煤气味。


    阿婆想给孙女煮糖水喝,结果煮一半忘记自己在干嘛了,徘徊了一阵就回到卧室里睡觉。


    火被扑出的糖水浇灭,散了满屋子的煤气。


    沈雾闻到煤气味,立刻疏散隔壁几户家里有人的邻居,遮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进屋,把昏迷的阿婆背了出来。


    幸好时间不长,阿婆只是有点难受,有点想睡觉。


    两人跟着救护车把阿婆送到了医院检查,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容姐想想也是挺后怕的。如果沈雾今天没到家里去,或者到的再晚一点,阿婆现在还有没有命在都不一定。


    要是换一个人毛毛躁躁地进屋,全楼的人恐怕都得被送走。


    容姐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都会跟着灰飞烟灭。


    容姐:“煮什么糖水啊!吓死个人!”


    沈雾:“你不是最喜欢喝核桃糊吗?那天还说外面的糖水铺现在越来越不正宗。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容姐被沈雾说得眼热。


    “哎……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她享福的。没想到钱是赚到了一点,她……”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敢多想老天是怎么戏弄她的,呼了几口气,笑道:


    “不说了不说了。”


    容姐觉得沈雾就是天降福星,是老天看她和阿婆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终于开眼,赐给她一个大宝贝。


    等阿婆出院了,容姐神秘兮兮地叫沈雾到家里来。


    沈雾一进屋就看到了满桌子的硬菜,硬菜中间还摆着个泥土没洗干净的老旧酒坛。


    沈雾撑在门边换拖鞋,“今天什么日子,这是要开坛做法?”


    “什么开坛做法。”容姐拿筷子的时候斜她一眼,“你好好想想,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


    沈雾双手扶在木质椅背上,听容姐话里有话,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硬接,把话题抛回去。


    “最近是太忙了……”


    容姐摁着她的肩膀,坐到椅子上。


    “知道你忙,阿姐都帮你记着呢。阿婆!”


    对着屋里喊“阿婆”,忽然屋中的灯灭了,阿婆捧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笑盈盈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喂喂,阿婆,串台了。生日啊,唱什么《帝女花》。”容姐赶紧拉住她。


    阿婆放下蛋糕,容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根礼炮,一拧,大喊:


    “生日快乐!”


    炸了漫天的红色的桃心,落了发怔的沈雾一脑袋。


    容姐傻眼,“买错了,这是结婚用的吧?”


    沈雾也有点傻眼,原来这么大费周章,是想给她过生日。


    应该是之前容姐看到她驾照上的生日了。


    可惜那是个假生日,她真正的生日不在今天,她是冬天生的。


    容姐帮她把脑袋上的桃心都拍了,“怎么?给你过生日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不高兴啊,就是有点意外,你会记得我生日。”


    “你这话……怎么,在你心里你姐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啊?”


    沈雾自己没记得的假生日,居然有人帮她记得,心情很复杂。


    无论真生日假生日,已经有很久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了。


    家人去世后,她也模糊了生日这个概念。


    每次生日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母亲,有过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更为难受的现实——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因为想要而不得,所以她欺骗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日。


    可眼前真实摇曳着的生日蜡烛,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慢慢浸出笑意和潮湿。


    今天不是“沈雾”出生的日子,甚至“2”和“5”这两根数字蜡烛拼出来象征的年龄也不属于她。


    但属于沈无。


    沈无拥有生日蛋糕和生日能快乐的祝福,还有一个自称她家姐的飞女为她摆一桌筵席,神志不清的阿婆亲手为她做生日蛋糕,沈无和这个世界是有连接的,比名字都埋在地底的阿笙要幸福得多。


    既然她无时无刻不扮演着“沈无”这个角色,那么为什么不能作为“沈无”享受生日的幸福?


    今晚她就是沈无。


    阿婆一直给她夹菜,让乖孙女敏敏多吃点。


    容姐笑眯眯地说:“你今晚就好好给她当孙女。没事,我不吃醋。”


    原来今天她不止是沈无,还可以是阿婆的乖孙女。


    阿婆给沈雾夹了多少菜,沈雾就吃了多少。


    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一桌的菜她们三人几乎全部吃完,吃得沈雾撑得动不了,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魂魄都要被撑出身体。


    容姐打着饱嗝笑她:“阿婆傻了你也跟着傻啊,吃这么多,不难受?”


    阿婆“哗”了一声,用筷子指她:“你才傻!”


    沈雾哈哈笑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消食。


    可惜这屋子实在太小,走了几圈头都晕了,只好转回来,看容姐在费劲地开酒坛,问她:


    “这什么酒啊?怎么都是泥?”


    “女儿红,刚从地里挖出来。”


    “女儿红?”


    “嗯,本来是想埋十八年,留给我女儿的。”


    “你女儿?你有女儿?”


    第59章


    容姐一点点把酒坛上的泥擦干净,看阿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知道她魂不在这,有些一直瞒着她的事也能说出口了。


    “也不算我的女儿吧,我前女友的女儿。我和她一起养的,女仔跟我挺亲的,也叫我妈。”


    沈雾看向阿婆。


    容姐:“她不知道我性向的事,以前一直瞒着,现在再跟她说她也听不懂。你说,人老了,病了,脑子不好了,是福是祸?我怎么感觉挺好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也就不痛苦了。”


    沈雾看阿婆手上沾了汤汁也没感觉似的,抽了张纸细心地帮她擦干净。


    “有好也有不好吧。不知痛苦,也就不知道幸福了。”


    容姐陷入短暂的沉思。


    大概是她一向粗枝大叶,性格外向,偶尔陷入思考时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很努力想了却想不太明白”的状态。


    沈雾:“那你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女儿她带走了?”


    容姐两边的嘴角向下,高高地噘起嘴,摇着头说:“没,女儿死了。”


    这倒是出乎沈雾的意料。


    “死了?”


    “一场意外,没人想这样的……十岁的小孩那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了,能说能笑的,还很会读书,突然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人就没了。她,就我前女友,说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女儿能住在更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出那种事。她就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未来吧。那时候我还住唐楼呢,每天帮之前的老大送货,身上都是灰和机油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她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也能理解吧,是我没本事。”


    沈雾:“是那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对夫妻?”


    容姐:“啊?”


    沈雾:“就你装腿抽筋那会儿遇到的,就是你前女友吗?”


    沈雾的记性和推理能力实在让容姐无处可逃,只能承认。


    沈雾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容姐说:“她找了个男人,又生了宝宝。她可能喜欢你,也可能喜欢任何一个能给她幸福生活的人。”


    容姐:“……要不要这么直接点破啊,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沈雾帮她把酒坛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本能,无可厚非。她没错,你更没错。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容姐低低地“啊”了一声,抿着唇,半天了,用力擦了擦眼睛。


    “你说你,干嘛突然说这么感性的话!把我惹哭了真的很难哄!”


    沈雾笑着给她抽纸巾,“放心,我不哄。”


    双眼发红的容姐:??


    两个人在桌边扭在一起敲对方脑袋,阿婆都没看她们,拿遥控器去开电视。她脑子记不住事了,反而衍生出倔强的习惯,每晚都要在固定时间看新闻,不看不睡觉。


    两人闹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倒是消食了。


    一起打开酒坛,容姐说:“后来女儿没了,女儿红一直埋在楼下我都忘了取出来。今天特意为你挖出来的。”


    “为了我?”


    “是啊,这女儿红没有十八年也有八年。八年陈酿别浪费了。请你喝。”


    “女儿红,请我喝?”


    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比容姐小了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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