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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伯正要煮饭,又听到敲门声。


    好哇,还敢来。


    刘伯拎着菜刀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叫嚣着:“都说了不搬,我不搬啊!再来烦我信不信把你们都砍死!”


    门口安静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陌生女声问:“请问,是阿姿的爸爸吗?”


    听到女儿的名字,刘伯的暴躁压下去一点,问:“你是谁?”


    沈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威胁。


    “阿姿爸爸,真的是你吗?太好了,我是阿姿的高中同学嘉敏啊。”


    嘉敏这个名字在港岛非常普遍,沈雾借用容姐的名字一用,估计这位刘伯也记不得女儿同学里有没有这号人物。


    刘伯没有开门,隔着门问她:“阿姿早就出国了,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啊?”


    沈雾:“是这样的刘伯,我在理工大学读社会学,正在做一份关于港岛传统工业变迁与社区记忆的毕业报告。我的教授说报告想拿高分,不能只依靠书本和图书馆的档案,必须找到真正的活历史。阿姿跟我说过,您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是这个厂区最后,也是最完整的见证人。”


    刘伯握菜刀的手松了松。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想好好完成我的毕业报告,就差这最关键的一环了。您能抽一点点时间跟我聊一聊吗?有些故事如果没人记录下来,可能就真的消失了。”


    沈雾绞尽脑汁说完,眼前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安安静静。


    暗暗咬唇,还能说点什么?


    正在犹豫之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沈雾和穿着破烂背心,一身落魄的刘伯面对面。


    第33章


    自建寮屋很小,很破,和沈雾住的唐楼有一拼,不过被刘伯收拾得整洁,没有一点异味。


    沈雾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刘伯是个非常珍视回忆的人。


    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都放满了照片。


    大多数都是他和过世的妻子,以及在海外生活的女儿的合影。


    生活用品排列整齐,女儿阿姿的照片也按照年龄的增长排序。


    看得出来刘伯不仅怀旧,性格也固执。


    难怪是旧厂房最后一个钉子户。


    沈雾很快地扫视完屋内的细节,坐到塑料椅子上。


    刘伯家里就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盅,从冰箱里给沈雾拿饮料喝。


    沈雾道谢的同时,看搪瓷盅外表的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杯身上印着几个依稀可见的字:一九八九、优秀员工、以示奖励……


    毫无疑问,刘伯非常看重这份荣誉。


    这么说起来,刘伯展示的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和老厂长林世荣的合影。


    照片记录了刘伯的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地跟林世荣握手。人到中年,两个人穿着大背心一身的汗搂着对方的肩膀。白发斑斑,还在一同饮茶。


    林世荣这位老上司仿佛是他们家的一员,也是刘伯生命中相当有分量的符号。


    刘伯坐到沈雾面前,一本正经道:“妹妹仔,你要问什么,开始问吧。”


    沈雾来之前认真做了准备,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到刘伯的心上,问得他连连唏嘘。提到和林世荣的回忆,更是眼里泛着泪光。


    “一九八九年,有次刮好大的台风,货仓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搬原料,我递毛巾给他,他反过来骂我,黐线,先顾机器!那晚我和他修到凌晨三点多,他亲自去买的热蔗水。喏,就这张照片,身后的机器就是当时我们抢修回来的,省了三十万,一九八九年的三十万,妹妹仔,了不起啊。也就是那年,我得到了厂里的优秀员工。”


    刘伯举起搪瓷盅,看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回到当年。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一边帮他的忙,打下手。修机器是他出的脑子和力气,到最后反倒给我了这个优秀员工。”


    沈雾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您和林老会长一起抢救回来的,您值得的。”


    刘伯看向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变得激动。


    “是啊,我值得的,我还救过林世荣的命。他承诺过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住一辈子的,住到死!可我现在还没死,他的女儿就背信弃义,要把房子收回去了!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一起盖的,我女儿在这里出生,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我女儿也不管我,我要怎么办?去当流浪汉吗?不,不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雾在来之前,心里就对刘伯这个钉子户死活不搬的原因,有了想法和猜测。


    跟刘伯对话的过程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支持。


    她想起容姐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沈雾对看着扭过头,生气到气喘吁吁的刘伯说:“刘伯,其实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对吗?”


    刘伯发红的眼睛转向她,双唇微颤着。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受了委屈又倔强了半辈子,终于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坐在椅上,正在看着她。


    一眼识破对方的来意,林慧晴厌倦道:“有什么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说完扭头就要走。


    “卓安发展承诺将投五百万港币升级社区的助老中心,捐十辆长者接送车。”


    沈雾看着林慧晴的后背,不说废话。


    “除此之外,旧厂房的钉子户也会帮林女士搞定。”


    卓安发展就是梁卓怡的公司。


    林慧晴回眸冷笑,“最近在暗中跟踪调查我的人就是你?”


    沈雾没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站起身,递给她一个透明文件夹。


    “还有一份为林女士量身定做的私人礼物。”


    林慧晴一开始没接,低眸随意扫了眼文件上的字,瞳孔微微张大。


    再抬头看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时,高傲的神色已经收敛了不少,重新审视对方。


    “你是怎么约到的?”


    沈雾帮她约到了母亲急需的国外专家,这是眼下对她而言最最具有吸引力的事。


    沈雾说了句港岛话:“鸡髀打人牙骹软,银纸塞路鬼睇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钱能使鬼推磨)。林女士能一票定乾坤,我自然也有自己生存的门道。”


    林慧晴拿过文件夹,转身去打电话。


    三分钟后,确定预约的真实性后走回来。


    “你刚才说,你还能解决刘伯?”


    沈雾:“他可以搬走,但有条件。”


    林慧晴哂笑着,警惕地盯着沈雾:“我就知道。他开了什么价?”


    沈雾神色冷了几分。


    “林女士您恐怕误会了,他没有提钱的事,他要的只是尊重,以及一个容得下他回忆的地方。”


    林慧晴有记忆以来,父亲林世荣的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富足,她一步步踏着天梯走向更高的云端,接触的都是商业精英,琢磨的都是名誉利益。看多了人性贪婪,从一开始就把刘伯当成了想要从她身上榨出更多金钱的卑鄙小人。


    她一心想要用钱砸低刘伯的脑袋,让他妥协,从来没想过刘伯需要的从来不是钱。


    沈雾慢条斯理缓缓说着:


    “我提议邀请陈伯等几位资深老员工,担任基金会旗下工厂历史档案馆的荣誉顾问。在老人院里档案馆内设立一个纪念角,展出您的父亲林世荣和旧工厂的老员工们共同拼搏的回忆,由陈伯亲自负责讲解,将他们的记忆和故事变成有价值的,能被尊重的活历史。基金会最好也为他提供老人院的终身居住权。那里无论是环境、设施还是医疗支持,都远胜于现在的危房。这不是补偿,是对他贡献的聘任回报。我这么说,他很乐意接受。”


    听完她的话,林慧晴都气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会长,倒是会拿我的基金会做人情。”


    沈雾轻松道:“我还提前向他承诺,会由林女士您亲自出面,以晚辈和旧主之女的身份,恳切相邀。谎称您亲口跟我说,您父亲的事业需要有人向后辈讲述,那些旧厂房可以拆,但记忆不能丢。您需要他去新的地方,帮您和基金会守住这份最宝贵的回忆。住在危房实在太苦了,得给您机会代您的父亲,好好照顾他的晚年。”


    林慧晴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恨不能用眼神把这个擅自做主,矮化她形象的小鬼千刀万剐。


    “我的提议刘伯全部接受,他跟我承诺,一旦得到基金会的同意,他马上签搬迁合同。”沈雾进一步诱惑她,“这样一来,全港都会看到您对父辈情义的尊重与担当。相信我,这不是妥协示弱,是您对父亲事业更好的继承。基金会的声誉将得到极大提升,那块地的开发也将再无道德瑕疵。与此同时,您母亲的病将得到治疗,您也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我们卓安发展的标书也准备好了。双赢,不,三赢的事情,林女士应该不会拒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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