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不想她担心,微微摇头。


    脏成这样,还撒谎。


    裴薄妍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看向坐在热巧克力色沙发上的梁卓怡。


    梁卓怡点了根烟,细长的女士烟燃起细细的火星,烟雾升起,明艳的面容模糊,审视的眼神清晰明亮。


    裴薄妍带走沈雾的全过程,梁卓怡没有说半个字,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


    出了房间,裴薄妍就放开了她的手。


    夜店里太吵,裴薄妍几乎不来这种地方,收了一耳朵的噪音,走出门了耳膜还刺啦刺啦地响,难受。


    上了918,裴薄妍见沈雾站在远处,用眼神让她过来。


    沈雾走到车边,说:“唔该。”


    裴薄妍:“没让你道谢。你摩托呢?”


    “没骑来。”


    “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


    裴薄妍没等她说完,就说:“上来。”


    沈雾抿了抿嘴,还是上了车。


    上车前仔细把身上的灰土拍干净。


    裴薄妍:“不用。不嫌你。”


    车主大发善心,沈雾却不想弄脏人家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豪车,还是尽量把自己弄得干净些才上来。


    裴薄妍微微侧目,看她垂着脑袋拉安全带,侧脸沉默又倔强。


    今天倒是不调戏人,也不说混不吝的话了。


    回唐楼的全程车内都很安静,没人开口。


    裴薄妍开车很稳的同时,速度是见不得谁在她前方的快。


    沈雾想起第一次在Glow门口,她的保时捷突然横插在小货车前,把她们全车人都别得原地发颤。


    两台劳斯莱斯紧随其后,一起到了唐楼下。


    在超跑和豪车面前,破旧的唐楼就像十几年没有换衣服的老人,风烛残年,带着一股即将入土的酸腐味。


    唐楼黯淡的光映在裴薄妍的侧颜,将她疏冷和锋利感柔化。


    “无论你今天为什么利用我,只跟你说一点。”裴薄妍转头直视沈雾,黑瞳里映着流光,“裴家不会沾手社团的事,永远不会。”


    这是裴薄妍的原则。


    裴家可以不赚钱,但不能违法乱纪,不能和社团沾边。


    为了沈雾到这种夜店已经是破例。


    裴薄妍不是个喜欢破例的人,她的底线一直都很清晰,谁也无法逾越,更没有人能让她不顾原则。


    沈雾是第一个。


    因为她救过她。


    还因为什么,裴薄妍暂时不想去深究自己的心情。


    裴薄妍说得直接,沈雾能理解。


    今晚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有非常大的风险暴露身份,沈雾也不想麻烦裴薄妍。


    不想刚和她拉开的距离又被拉回来。


    沈雾:“这次我欠你的。”


    裴薄妍看她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闷闷的,那张漂亮脸蛋被昏暗吞没,魅人的匀停骨肉被脏兮兮的粗俗布料包裹着,像谁家的名贵爱宠流落街头,乱糟糟,可怜兮兮。


    裴薄妍故意说:“你欠我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很轻松的语气,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却不是随口一说。


    姓沈的自己说欠她,她乐意记下这一笔。


    沈雾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没说出口。


    从她的神色,裴薄妍只能想到两个字——


    肉偿。


    一定是她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都在莫名其妙地接吻,沈雾该死的也联想到了这个词。


    看向彼此的唇,想起在深水湾漫天阴云和海风里,带着波子汽水味的热吻。


    以及,被沈雾控制在怀里,发痛发烫又发软的腰。


    裴薄妍不自然地撑着脸,挡住已经发烫的耳朵,冷声说:


    “到家了,还不下去?”


    沈雾已经习惯了裴大小姐的三尖八角,让她下去,她当然只能下去。


    裴薄妍并不想多停留,这是件好事,也不知道陈家颖那边怎么样了。沈雾一直惦记着O记的行动,等裴薄妍走了她要第一时间联系陈家颖。


    超跑的车门向上打开,沈雾挪着身子下车。


    一动,被踹了的胸腹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痛得她身形矮了一下。


    她忍着没吭声,但下车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裴薄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受伤挺重?”


    “没事。”


    裴薄妍本来懒得管她,一台车开过来,车灯正好照在沈雾的手上。


    原本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指骨节青到发紫,肿到有点变形,看上去伤得非常严重,左腿也有点不敢受力。


    左腿膝盖被摁到地上时用力磕了一下,当时没感觉,这会儿痛感返上来,走起路来有点费劲。


    沈雾在等这台车从身前开过,灯光流尽,身边多了一个人。


    戴上了口罩的裴薄妍无声跟在她身边,要和她一起上楼。


    沈雾往后看,劳斯莱斯中的人全部下车,齐刷刷地站了两排,也要跟上去。


    沈雾轻轻皱眉。


    裴薄妍对他们说:“在这里等着。”


    沈雾:“你就别上去了。”


    裴薄妍不和她废话,揪着她的衣角走进唐楼。


    平常沈雾自己上楼时,没觉得楼道这么窄这么脏这么臭,今天多了裴薄妍,那些脏乱臭变得很碍眼,很容易就沾到裴薄妍洁净馨香的身体上。


    裴薄妍今天这身手工礼服不知道是谁家的高定,能确定是必然价值不菲。


    奢华复杂的裙摆随时都有可能擦到污秽的墙面,沈雾怕她生气。


    裴薄妍一反常态,没有任何生气的苗头。


    好像对不洁的楼道没有任何不满。


    这栋唐楼是没有电梯的,裴薄妍看沈雾上楼梯膝盖打不了弯,明明很痛又忍着不开口,也不知道在固执什么,扣住她手臂,绕到自己肩头。


    沈雾一下被迫“搂住”裴薄妍。


    裴薄妍:“我力气其实不小,托你没问题。”


    一整晚,裴薄妍说的都是普通话。


    有点口音,个别咬字有点难懂,但她一直坚持这么说。


    好像每次见面,她都是这样的。


    连骂她让她“滚”的时候,都认真在说普通话,确保她听得懂似的,骂得字正腔圆。


    沈雾嘴角不自禁浮现点点笑意,再次用港岛话说:“唔该。”


    裴薄妍抬眼看她,正要说什么,前方住户的木门在难听的吱呀声中打开了。


    一个染着偏分黄毛的年轻男人双眼无神,手里拎着空的外卖盒侧出半个身子,看到戴着口罩的裴薄妍,迷迷瞪瞪的魂瞬间被震得归了位。


    这女人美得实在太扎眼,就算戴着口罩,美貌依旧高清无暇,和昏暗老旧的背景格格不入,出现在此,把破败的唐楼衬得像刻意弄成这样的电影拍摄现场。


    黄毛手里的外卖盒都忘了丢到墙边,发现搂着“落难千金”的是住在他楼上那个沉默寡言爱骑摩托的飞女。


    “你马子啊?”


    黄毛吹了声口哨,流里流气地问沈雾,伸长脑袋想多看几眼裴薄妍的脸。


    裴薄妍完全没搭理他,也没否认。


    沈雾搭在裴薄妍肩头的手臂楼紧了些,把她脸转向自己,不让黄毛再看,冷声回盯过去:


    “关你屁事。”


    黄毛轻蔑“嚯”了声,也不敢多说,这飞女凶得很,好像还是社团的,他惹不起,把餐盒一丢,立刻缩回屋。


    又往上挪了几个台阶,沈雾想到某件事,解释道:


    “那晚,口哨真不是我吹的。”


    指两人第一次在Glow门口见面的那回。


    其实她解释过,但裴薄妍好像没信。


    裴薄妍无所谓地“嗯”一下,说:“知道你对我没兴趣。”


    沈雾:……


    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沈雾一时找不到词。


    幸好她就住三楼,很快到家。


    进屋,裴薄妍把沈雾扶到床上。


    沈雾浑身发痛,当着裴薄妍的面没好表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格外要脸。


    以为裴薄妍做好人做到这份上,也该耗尽受助者前世所有的功德。


    谁知大小姐还没走,来卷沈雾的裤管。


    沈雾“喂”了声,想躲没躲成,红肿骇人的膝盖暴露在裴薄妍面前。


    裴薄妍仔细看她伤处,问:“你成天在外混,家里肯定有能用的药咯?”


    的确有,沈雾想自己去拿。


    被裴薄妍一根手指压住肩膀,压回沙发。


    屋子小到半眼就看完了,裴薄妍看向老式电视机下面整个客厅唯一的柜子。


    “柜子里?”


    沈雾:“……嗯。”


    裴薄妍去找药,柜子是矮柜,拿东西得蹲下去。


    大小姐也不管意大利大师耗费500工时的裙摆在地面上拖了几遍,沾了多少灰,蹲着找药找得很耐心。


    安静可靠的背影,让沈雾想起自己的姐姐。


    小时候沈雾就经常受伤,大概是生长于警察家庭,耳濡目染中养成了骨子里的正义感,看到谁被欺负都想帮着挡一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