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燕萍让他把狗还回去,余嘉树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不要”,他铁了心的要留小白龙,还说会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狗吃。以后他也会努力挣钱,总之狗是绝对不能丢的。


    姜燕萍上了年纪,大声说几句话就累得直喘气。余嘉树跟她顶了两句嘴,气得老人家骂他几句狗娘养的,最后这事才算作罢。


    吃过晚饭,余嘉树动作麻利地收拾干净厨房,带着小白龙准备去村里溜达一圈消消食。他路过隔壁院子,恰好看见傅知淮从屋里出来。


    余嘉树停在爬满扁豆角藤的篱笆外,朝里面的人扬声喊:“知淮哥哥,你吃晚饭了吗?”


    “刚吃完。”傅知淮的目光直勾勾地落他身上,往下移看向肚子圆滚滚的小白龙,正围在余嘉树脚边撒欢。


    余嘉树没走,反而扒着篱笆,朝院里探了探头,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个东西要给哥哥。”


    傅知淮好奇,让他进来坐。


    余嘉树却使劲摇头,说把东西给他就走。


    傅知淮犹豫了一下,抬脚走到篱笆边。


    “知淮哥哥,你把手伸出来。”


    傅知淮满心疑惑,还是依言伸出手。


    微凉的晚风里,余嘉树忽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知淮哥哥,你快乐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到底快不快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枯燥又磨人,他活得像台按程序运转的机器,被打磨得没了情绪。


    面对这个问题,傅知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等他开口,余嘉树把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他掌心里。那是个用泥捏的小人,用料粗糙,做工却很精致,眉眼间竟和傅知淮有八九分的相似,足以见得做它的人用足了心。


    “哥哥总是皱眉,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余嘉树说,“我捏了个爱笑的你,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


    第6章


    这些年,身边各式各样的夸赞乃至吹捧,他听多了,早已司空见惯。可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傅知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听到这话时的第一感受,那是他无法用贫瘠的词汇所描述的震撼。


    余嘉树这话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徘徊激荡,震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麻。


    傅知淮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盯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泥人在烈日里晒了一下午,内里已经干透,表面有些凹凸不平,摸起来带着点糙糙的质感。


    他握着手里情绪丰富的泥人,泥人嘴角扬起,眉眼微弯,明明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你一个下午就捏了这个?”他出声,嗓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怎么,哥哥不喜欢吗?”余嘉树声音有点紧绷,稍微留意还能捕捉到他情绪里的紧张。自作主张做这种事,他也害怕傅知淮会不喜欢。


    傅知淮不语,垂眸死盯着掌心里的泥人。心底长久以来的空旷,如同膨胀的棉絮一点点填满,所有的情绪尽数堵在胸口,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喜欢。”他轻声说了句。


    “你喜欢就好,”余嘉树立刻就笑了,露出双颊上那对浅浅的小梨涡。


    这是傅知淮第一次发现,原来男孩子笑起来也可以这么可爱。


    “那我先带小白龙去散步,我们晚点再聊。”


    傅知淮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余嘉树追着小白龙的身影,像阵风似的跑远了。


    直至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傅知淮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泥人。


    原材料应该是乡下随处可见的黄泥,晒干碾碎筛过之后,加水调和就能捏些简单的东西。可惜杂质多,容易开裂,根本不适合做这么精细的小玩意儿。


    可这个泥人,偏偏被捏得这么好。


    傅知淮再度抬头看向余嘉树跑开的方向。


    原本想要待两天就回去的人,现在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还想再多待两天。


    傅知淮怀疑自己肯定是魔怔了。


    夜里八点多,余嘉树才从村头带着狗回来。


    傅知淮抬了张椅子坐院里吹晚风,对着手机发呆。网太差,两分钟前编辑的消息还在不停加载转圈,就是没发出去。


    小白龙不知何时钻过篱笆缝隙,溜到这边院子里,正追着一只蛐蛐玩得不亦乐乎。


    余嘉树口渴,在屋里喝了碗凉茶,出来发现狗不见了,急得团团转,不停叫它的的名字。


    隔壁院里传来傅知淮的声音。


    “狗在这儿。”


    余嘉树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跑进隔壁院,果然看见小白龙正蹲在草丛里,对着一只蛐蛐汪汪叫。


    “我去镇上买了点牛肉干,你拿点回去吃吧。”傅知淮指了指石桌上的袋子。


    余嘉树惊讶地瞪大眼:“知淮哥哥什么时候去的镇上?这么晚了,你还跑这么远的路,怎么不叫上我,一个人多无聊。”


    “没事,顺路而已。”两公里对于一只每天坚持锻炼的人而言,只算热身。


    傅知淮拎起袋子递给他,“牛肉干奶奶咬不动,我给她买了软面包,你一起拿回去吧。”


    余嘉树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的袋子,立刻仰起脸:“知淮哥哥,明天早上我去地里挖凉薯,给你带过来。”


    上次他送的凉薯,傅知淮才吃了一个,不是特别喜欢那种口感。


    “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那我今晚得早点睡,不然明天起不来。”他蹲下去抱起闻着牛肉味跑过来的小白龙:“我们回去啦,知淮哥哥晚安。”


    “晚安。”傅知淮站在院里,目送他抱着小狗离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篱笆外。


    余嘉树回到隔壁,大门落了锁。


    夜色渐浓,夜晚的月光明亮得不像话,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从入夜起就没停过。


    傅知淮躺在床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半小时后,他认命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就着冷水咽下去,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屋的余嘉树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刚蹲下去,小腿就被蚊子叮了两个大包。他揉着眼睛,嘴里咕哝着,撅着屁股摸回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正睡得香甜,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余嘉树,太阳晒屁股了。”


    “嗯……”床上的人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眼睛压根没睁开,只想继续睡。


    下一秒,他“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向来人的眼睛却瞪得溜圆:“知淮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进来的。”傅知淮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说,今早要去挖凉薯?”


    “啊?!”余嘉树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话,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你等等啊,我马上就去洗脸刷牙。”


    他动作迅速地绕过傅知淮,撒开腿就往院里跑,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傅知淮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开,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这是他第一次进余嘉树的卧室。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墙摆着一张木床,窗边是一张旧书桌和一把老旧木椅,瞧着有些年头了,角落里立着棕色的老式衣柜,衣柜门把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布偶,干干净净的。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房间里也逐渐热起来。


    余嘉树简单吃了碗没加葱花的面条,省得等会去地里刚开始干活肚子就咕咕叫。他本来还准备给傅知淮下一碗来着,不过傅知淮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何宝珍早上才过六点就起来在院子里打太极,等他起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煮了面条,傅知淮顺便用了早餐。


    余嘉树简单给面条配上前一天剩下的菜,勉强应付一下。他吃东西很大口,有种吃什么都很香的感觉,但一点都不粗鲁,旁边看的人也跟着食欲大增。


    等他几口嗦完汤,拿上屋后的小锄头,才带着傅知淮出门。小白龙跟在两人身后,一块去了菜地。


    傅知淮第一次看见余家的菜园,就在屋后,很近。菜园里种了很多应季的蔬菜,土坎上还架了株水晶葡萄,一串串葡萄挂在细藤上,成熟的葡萄还会吸引来很多蜜蜂。菜地旁还有片很茂密的竹林,紧邻着小路的边上还种了两棵批把树,树干很细,从树下经过的人顺手摘走了矮处的枇杷。


    傅知淮目测,余家至少种了十多种水果,就他目前看见的应季水果就有七八种,还有几棵白果树,大概只有院子里的柿子树那么高。


    余嘉树把小背篓放在土垦上,拿着手里的小锄头,弯腰“吭哧吭哧”就开挖。小白龙也学着他的模样,原本干净的前爪在地上刨着他刚挖出来的新鲜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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