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淮松开行李箱的拉杆,金属杆“咔哒”一声轻响归位。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老旧的木窗轴随着推开的动作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进房间,吹动了窗边薄薄的老旧窗帘。


    傅知淮环视着这间自己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卧室。书桌的位置没变,墙上的奖状依旧还在,只是颜色更黯淡了些,相同视角看去,窗外的景色似乎也与当年有所不同。


    第2章


    忽然,窗户外钻出一道人影,余嘉树趴在窗柩边,夕阳的余晖在男生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又黑又圆,头发茂密,发际线压得很低,巴掌大的脸上生着清秀的五官。


    傅知淮安静望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整个人短暂地失神片刻。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余嘉树。”少年站得笔直,认真回他,“多余的‘余’。阿婆说,‘嘉树’两个字取自屈原的‘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他复述得很清晰,显然对这句诗并不陌生,尽管可能并不完全理解。碧霞村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复读生。


    “余嘉树……”傅知淮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毫无疑问地肯定,很好听。以前也听父母亲在耳边提过,只是一直没记住,亦或是没上心。


    窗外的风拂过傅知淮额前细碎有些遮住双眼的黑发。他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余嘉树巴掌大的脸上:“你知道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啊。”余嘉树答得干脆,没有丝毫扭捏。但紧接着,他嘴角弯起个很浅的弧度,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少年很纯粹的肯定和认同,“不过何阿婆说了,这是句顶好的诗,我也很喜欢。”


    傅知淮望着男生笑容明媚的脸,唇角动了动,从余嘉树笑时龇牙咧嘴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果然如自己所料,是个小笨蛋。


    他先将自己的行李箱推到角落,免得占位置不好下脚。


    余嘉树猜不要半天,傅知淮回到碧霞村的事就会传进所有人耳朵里,毕竟这村子就屁大点,别说多一个人,就算突然多出来一只猫,也逃不过被女人和孩子们八卦的下场,但眼下无人在意。


    何宝珍在外面叫两人吃饭,余嘉树说自己不吃,他还要回隔壁有事。


    何宝珍劝了两句,见留不住他,也就没再劝。


    傅知淮看着桌上的饭菜,菜都是应季的,四季豆炒瘦肉,辣椒炒肥肉,还有两个素菜,两个人够吃,还不浪费。


    何宝珍说话声音大,嗓子粗,傅知淮声音和她相比就显得格外的小。两人虽是祖孙关系,能聊的话题却并不多,加上老人上了年纪后,耳朵不太好使,听力差,听他说话也很吃力。


    去年他爸妈就商量着把何宝珍接去市里,上了年纪要是不小心再磕着碰着,身边又没有个能照看的,做儿子的定然不放心。但老人家死活就是不肯去,说是不喜欢大城市,最后闹得没法,还是回到了碧霞村。


    余嘉树回到隔壁院陪姜燕萍吃晚饭,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四碗,一碗都不能少,否则到了半夜饿得睡不着。


    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但胃口还不错,只是牙掉光了,现在全靠那口假牙撑着,太硬的东西完全不能碰。


    饭后,余嘉树主动起身收碗洗碗,一气呵成。他吃完晚饭还有很多事要做,猪圈里的猪饿得不停用鼻子撬猪槽,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又在院子里乱拉稀屎,姜燕萍为此每天都要骂上几句狗娘养的。


    挨骂的还有一只养了两年多的鸭子,整天像个大老爷似的,在外闲逛一天,傍晚后自己从远处水塘摇摆着屁股走回来。


    余嘉树提着桶先喂圈里的猪,再把鸡关进鸡圈,偶尔一两只不听话,需要人亲自上手去抓。


    这时候的余嘉树就像个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趁着小鸡没有防备,猛扑上去。


    这套动作做了不知多少遍,全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拉。直到把鸭子赶进房屋后的小巷子里,才勉强能缓口气。


    傅知淮吃完晚饭,闲得无聊,便坐在院里玩手机,乡下网不好,换流量也不行。


    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太阳落山后凉爽的晚风,他在院里坐了会,穿七分裤漏出来的小腿上全是蚊子吸的大包,来村里做的第一件贡献就是供血养蚊子。


    余嘉树刚从屋后走出来,在院里洗净手,转身正准备进屋,一抬头就瞥见隔壁院里举着手机走来走去的傅知淮。


    傅知淮也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余嘉树一时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才好。


    想了很久,最后干巴巴的叫了声,“知淮哥哥。”


    傅知淮四处找不到可用的网,收起手机走到矮墙边,问他家里有没有蚊香?自己先借一盘用着,明天去集市上买。


    余嘉树跟他说有,让人稍等片刻,迅速转身回房间取了盘蚊香出来。


    “谢啦。”傅知淮伸手隔着矮墙接过。


    “没关系。”他说话声音又娇又软,每个调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怎么说都很好听。


    傅知淮怀疑自己今天脑子是不是不清醒,怎么会对别人的声音这么敏感。


    小腿痒得受不了,他进屋在灶火旁找了个生火做饭的火机,回到院里,点燃蚊香放在自己腿边。


    何宝珍吃完饭和姜燕萍照常去散步,农家这两天很忙。大家也只有傍晚吃完晚饭才有时间出去散散步,顺便吹吹风,蹲在屋里闷得心慌。


    傅知淮的手机还是没网,连发条消息都要转很久。他干脆熄屏,收起手机揣进兜里。院里很凉快,月亮照亮了不远处的小山丘,四周的环境,乃至于小路也都能看得很清楚。


    姜燕萍没在,余嘉树也是一个人坐在院里。


    傅知淮刚才借他一盘蚊香,没什么能做谢礼的。他在来村里之前买了点小熊饼干,原本是打算路上打发时间的。


    余嘉树坐在院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发呆,傅知淮站在隔壁院里叫他名字。


    余嘉树这才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这里有饼干。”傅知淮朝他递过来,小铁盒装的,盖子上还印有小熊的款式,看起来挺高级。


    余嘉树迅速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矮墙边,紧张地擦了擦自己的手,“这是给我的吗?”


    傅知淮总感觉这人不太聪明,手又往他这边伸了伸,“就当是刚才的谢礼了。”


    余嘉树这才伸手去接,说“谢谢”时的声音明显高了两分,能感受到他真的很高兴。


    傅知淮手肘抵着矮墙,望着接过小饼干没吃的余嘉树。


    余嘉树的事,他也从自己老爸老妈那里听说过一些,每次提到余嘉树,两人除了惋惜就只剩同情。爷爷生病死了,父母亲也被一场意外夺去生命,家里只留下一老一小。


    余嘉树上大学后就一直勤工俭学,听说之前假期还出去打过暑假工,后来老板跑路,工资也没到手。


    外头的事还没解决,姜燕萍在地里割猪草中暑晕倒,幸好邻居发现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之后,余嘉树每个假期都会回来,就留在家里帮姜燕萍搭把手。


    月明星稀的夜晚,矮草丛里蟋蟀叫得热闹,两人就坐在院里。大家年龄相仿,能聊的话题也多一点。


    余嘉树的笑容有点拘谨,抱紧怀里的小饼干,视线顺着傅知淮的方向看去,开口问,“知淮哥哥也在读大学吗?”


    “不像?”傅知淮说这话时看向他。


    “不太像,你看起来很成熟。”他说的成熟不是老,是心智成熟,在同龄人里看起来很沉稳。


    傅知淮沉默地扭回头。


    “我才24。”他特意强调了一遍。


    “哦哦,”余嘉树说,“我19岁,正在上大二。”


    “完全看不出来。”


    “为什么?”余嘉树好奇,“是不是因为我看起来特别蠢?”


    “不是,”傅知淮跟他实话实说,语气里还有两分打趣,“你见过谁家19岁的大宝宝还玩泥巴。”


    余嘉树知道他在说白天的事,而且村里头的人都这么说,总是看他蹲在院子里和稀泥,然后捏出一堆形状各异的东西。


    他低头,还不忘抱紧怀里的小饼干,小嘴一动,咕哝着道了句,“我也只是个19岁的小宝宝。对了,知淮哥哥怎么会到乡下来啊?”


    像这种穷乡僻壤,夏天蚊子多得要死,腿上一不留神就喜提一个大礼包,余嘉树自己都讨厌死了。


    “避暑。”傅知淮是这样跟他说的,余嘉树也没多想。


    大城市的有钱人似乎都很喜欢到这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来避暑。不过他们跟这些地地道道的农民不一样,只是纯粹的享受这种有山有水,鸟语花香,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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