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多的污染物在啃咬房屋,撕扯所能见到的一切物,咽下所能见到的一切物!


    多么熟悉的景象。


    两年前冲毁一切的末日,就是在红雾之中到来的。


    那四面八方的鼓声里,一枚巨大的血红眼珠向世间投来视线……


    孟星洲感觉到了注视,下一秒,轰隆隆鼓声震动就出现在他脑海,甚至于骨缝。


    他被这鼓声震动肺腑,脏器似乎要在敲击中破裂,再一块一块地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


    孟星洲无法控制地闷咳起来,掌心濡湿黏腻,似乎是内脏的一角从咽喉中吐了出来。


    他的视线天旋地转,突然坐在了空荡荡的饭桌边。


    奶奶正在收拾行李:“奶奶去伺候个月子,伺候完就回来啊!”


    他坐在饭桌边,有点疑惑:“爸妈真的不要我去看看弟弟吗?”


    孟奶奶却不在意:“你马上要中考了,弟弟什么时候都能看,不重要。乖啊,钱都在床头柜里,别舍不得吃饭,知道吗?”


    她拎起行李箱,在孟星洲的注视下,坐上了74136。


    那一年,孟家人都没有回来。


    孟星洲嗡嗡的耳边,听到了窃窃的声音:


    “怪可怜的,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吃饭。”


    “父母更疼小儿子喽,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当时还办了好大的百日宴。也不知道大的有没有。”


    “有的小孩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是富二代,是独生子,我们呢?念几年书,随便报一个专业,然后去干乱七八糟的工作,唉。”


    “孟阿姨也是的!说是去帮忙带一下二胎,怎么就不回来了!”


    “诶,我不是说孟阿姨不要你了,不是不是,我是说孟阿姨可能是忙。”


    “成绩蛮好的嘛!”


    “也就是在这种小地方好,清河西的教育资源怎么能跟珠城比,小儿子就是成绩不好,也比在清河西强啊。”


    “怎么连中秋节都一个人过……”


    孟星洲站在空荡荡的餐桌边,他感觉胸口湿漉漉的,有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出,他感到了疲惫、倦怠。


    孟星洲慢慢低头,看见黑色的液体从心脏的位置流出来,鲜红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心脏。


    愤怒,怨恨一点点填充空位。


    孟星洲有点好奇。


    他其实很少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于是在黑色液体和红雾上都蘸取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黑色甜得发苦,红色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孟星洲的嗅觉。


    孟星洲:“……”


    闻一下都能打人?


    流走的是他的情绪,甚至是他的……爱。


    失去的越多,填进来怨恨就越多。


    孟星洲放下手,若有所思:“这个就是精神污染?”


    他手心黏腻的触感消失。


    他确实被鼓声击中了,但还不到五脏碎裂的程度。


    孟星洲听到敲鼓人窃窃的笑声:“您真是了不起啊,并不为过去感到痛苦吗?不想抓住自己失去的东西吗?那些本来就属于您啊。”


    孟星洲:“你的把戏有点无聊。”


    孟星洲打开了白色大门,梦河又一次冲入人间,他让梦河向下流淌,覆盖在整个建筑物上。


    不够……还不够多。


    要连流星一起遮盖住。


    孟星洲脸色越来越白,【心之域】中,梦海冲出大门,将整个向阳花苑完全淹没!


    敲打着小鼓的老鼠们在洪流中打转。


    孟星洲:“说再多遍,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比最不幸的人幸运。


    所感知到的每一瞬间的幸福都不虚假,所以并不为从手中流失的爱感到痛苦。


    只是稍微……有点可惜。


    孟星洲抬起眼睛,他在一片红雾后,看见了一颗颗发着光的“心脏”。


    黑河掀起巨浪,将无尽的红雾拍散几分,露出红雾后无数道虚幻的敲鼓人,每个敲鼓人的身体里都跳动着至少一颗心脏。


    鲜红的虚影。


    如果射掉这些心脏……


    孟星洲突然卷起巨浪,一根尖刺扎破最近的一颗心脏。


    这次敲鼓人没有摆出轻松调笑的姿态,他脸上的笑容僵硬,碎裂成数块。


    有用!


    但也太多太远了!怎么才能射掉这些心脏?


    无数个敲鼓人露出了种种不同的表情,有的愤怒,有的嘲笑。


    “那这个呢?”


    一个敲鼓人笑嘻嘻地指了指孟星洲脚下的花池。


    孟星洲抬起眼睛,红雾里一只尖爪伸向了花池中守宫的根系。


    这是他重新建立的关系!是他现在拥有的东西!


    孟星洲的脸色猛地变了,梦河倾泻而下,黑尾起身爆射向尖爪!


    咻!


    硝烟的气味先一步到来,子弹直接打散了尖爪!


    孟星洲倏然回头。


    “您还好吗?”


    身后有人涉水而来,抓住孟星洲的手腕。


    孟星洲迅速回身,鼻尖先闻到了硝烟的气味,他骨刀微微上抬:“谁?!”


    来人的声音柔和稳定:“【观测者】,简宿年。”


    孟星洲抬眼,先看到了简宿年眼中微微亮着的两弯小月牙。


    这个人是【观测者】?


    【心之域】里敲鼓的确实提到了【观测者】。


    更重要的是……


    简宿年:“为了向您证明我确实存在,并非【敲鼓人】与红月虚构的假象……我将射杀一百只【敲鼓人】。”


    印记环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孟星洲:“不用证明,我能感觉到。”


    简宿年有些惊讶。


    他突然赶来,以为说服这位戴冠者还需要一段时间。


    孟星洲和简宿年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些呛的火药气味。


    他伸手轻轻点了下简宿年的胸口,漆黑但又斑斓的“液体”就汩汩流出。


    “我能看见。”


    孟星洲又轻轻点了一下,那潺潺的心绪又止住了流淌:“你的心脏,和敲鼓人的不一样。”


    “既然这样,”简宿年摘下左手的战术手套,露出手背上亮着微光的彩月亮,“请允许我,行于您阴影之上。”


    他向孟星洲伸出手,他所身负的精神系的【踏影】本该让他自如行走于世间所有暗影之上。


    但这个天赋,此刻正在失效。


    孟星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反抗。”


    第36章 月亮


    年轻的戴冠者,手指修长,指腹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探过来的时候,指尖似乎沾着点冰凉的湿气。


    夏夜的露珠一样。


    握住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简宿年微微垂下视线。


    他正在向下陷落,【踏影】与其说是失效,不如说是他的影子不断被梦河吞没。


    这片河流是有主之物,融去了他的影,便使他难以轻易立足。


    唯有河流的主人,才能给予他行于其上的权力。


    黑浪拍打着观测者的衣角,攀上他的胸口,钻进严整的衣装,像一只只柔软又冰凉的手指,从他流淌热血的心脏里取出一枚闪着银光的气泡。


    气泡落入河流,流淌的暗色又一次承认了他,将他托举在夜影上。


    孟星洲收回手,看着鲜红的天地,微微皱着眉。


    这又不是打游戏。


    两个人说话没有时停,敲鼓人虽然没有攻击,但他的行动并未停止——


    敲鼓人似乎十分忌惮观测者,从发现简宿年后,所有敲鼓人都挥舞起鼓槌,随着咚咚的鼓声,红雾落在地上,堆积成流淌的河与海。


    向阳花苑已经淹没在黑河之中,红海环绕在外。


    孟星洲感受到了侵蚀——


    红海伸出万千细小的口器,像黑尾一样露出米粒大的尖牙,啃噬着交界处的黑河。


    孟星洲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片叶子,被四面八方的口器撕咬,边缘因此变得坑坑洼洼,灵魂也遍布缺口,细密的疼痛冲击着孟星洲的神经。


    孟星洲凝神,让黑尾一头扎进红海,撕开破口,使黑河冲进红海的领域。


    不就是吃么,谁不会?


    数不清的气泡正从血海中浮起。


    是这个世界的梦。


    但每个漂在红河的气泡里,除了梦境主人,都装着一个微小的敲鼓人。


    他就像个极其怕死的蟑螂,通过疯狂繁殖增加生存的可能。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不跑呢?


    孟星洲看着降世的红雾,他注意到所有敲鼓人也都在红雾地的范围之内。


    敲鼓人召唤的红雾,甚至限制着自身吗?


    还是说,敲鼓人认为,【观测者】虽然强,却无法真正杀死他?


    敲鼓人数量的增加也并非毫无意义,鼓声越来越响,雾海欢欣鼓舞,掀起巨浪兜头扑来!


    雾海活了过来!


    难以理解的嘶吼在海中游弋,巨大的眼珠在红雾中投来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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