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慌不择路。
谢今朝偏了偏头，提高了些声音：“谢安安！”
谢安脚步顿住了，但没回头。
谢今朝快步走上前去，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话说一半就跑，这算什么。”
谢安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隔了两三秒才开口：“……我说完了。”
“你没说完。”谢今朝伸手，指尖勾住他校服拉链的拉头，往下拉了一小截，停在他下巴底下，“你说你不是想一个人待着，那你是想什么？”
谢安没有躲开，也没有回答。
路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他的睫毛在光里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谢今朝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回去了。”谢安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嗯好，我们回去吧。”谢今朝大方地曲解小孩的意思，“现在宿舍楼都停水熄灯了吧？安安不洗澡啊？
“我们回家去，嗯？等会我跟老师报备一下，就说安安胃疼让亲亲哥哥带去医院了。”
*
谢安安自然是拗不过谢今朝的。
高三放学，月亮已经在天上挂了有一会了，更何况两人还被留在办公室里了一会。
两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谢今朝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谢安走在靠墙那一侧，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谢安外套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隙，没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走了大概半条街，谢安忽然开口：“……你走那么慢干什么。”
“等你说话。”谢今朝答得很快，“你说了我就走快点，不然我俩慢慢走，睡三个小时再来上学。”
谢安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谢安沉默了几秒，重新低下头：“没有想说的。”
“那你就别嫌我走慢。”
谢安：“……”
又走了一会。
谢今朝感觉自己的影子快要盖到他脚边了，但他没有刻意靠近，只是保持着距离。
然后他听到谢安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了一些：“……我没想跟你生气。”
谢今朝偏过头看他。
谢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边斟酌一边说出口：“我就是有点……乱。”
“哪里乱，说来听听。”
“……不知道。”谢安沉吟片刻，晚风吹着学习了一天的脑子，似乎不太清醒，他压低声音，“你……会讨厌我吗？”
谢今朝挑眉，随后非常用力地点头道：“讨厌啊，安安不和我睡觉，不和我说话，还仗着长得高欺负哥哥，特别讨厌。”
谢安：“……我们，现在不是已经长大了吗，萧笙、萧笙说她和她哥哥，小学的时候就、分房睡了。”
“那能一样吗，我们俩都是男的。”谢今朝抱肩，转过身看他，“怎么了安安，难不成你对哥哥心怀不轨？”
“我们两个……还、不是亲的呢。”似乎是固执己见，谢安又放轻了声音。
“噢——所以你真对哥哥心怀……”
“谢今朝！”仗着月色的辉光，谢安面上红得十分不显眼，“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谢今朝凑近了些，仰头挑起谢安安的下巴，“我早就说，把我俩卧室中间打通算了，这样某些人也不用大半夜偷偷摸摸过来，把门开得吱呀吱呀地，还以为哥哥听不见……”
谢安瞪大眼睛，还没琢磨过来自己哥哥这是什么话，就觉得手被人轻轻拉了起来。
扣在了掌心。
“今晚跟哥哥睡觉，然后，在高考之前，把小心思收收好。”谢今朝一点点抵开他的指缝，嵌进去嘀嘀咕咕，“等考上同城的大学，我们爹妈准备说是买一套房——本来是打算一人一套的，给他俩省点钱，我们两人考得近一点，一起住。”
谢安垂着头，看向两人紧握的手掌，眼圈一点点发红，他开口，声音居然带上了点哑：“哥、哥……你不讨厌我啊……”
*
谢今朝，总算在高考前，把弱势政治拉上来。
为此，他与钱老师进行了激烈的较量，屡战屡败。
他主课成绩不差，地理也学得好，历史政治虽说比不上谢安安，但数外倒是意外地超常发挥。
“哟，你俩打算考同一个学校啊。”好不容易从小学家长对于“我家孩子高考是不是可以考清华”的殷切目光中脱身的冯穗女士戴着眼镜看起了专业，“都行啊，你俩睡一起是吧？让你们老爹掏钱买个近点的房子，别吵着室友了。”
谢今朝：“……”
“我哪里吵。”为此，谢今朝表示不服。
冯穗耸肩，轻哼一声：“你这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对你弟弟好一点，年轻人照顾着点身体，哎，你爹就是，以前我俩认识得太早，现在都不行了，没激情。”
谢安：？！
揉着眼睛刚从繁忙会议中抬起头的谢遂“啊”了一声，听清反应过来后瞪大眼睛：“你跟孩子们说什么呢？！”
“性教育，是有点晚。”冯穗挠挠下巴，好奇抬头，“没开始吧？”
“没没没……不不、我们……我们那个……”谢安疯狂摆手，“我们没有……”
“我靠了，安安还没成年。”谢今朝大惊失色，顺便虚心求教，“那，妈妈，那个这个是几岁开始比较好、好呢？”
“起码成年吧，心理年龄不算，人的身体是很脆弱滴——”
“等、等一下！”谢安一时不知该捂谁的嘴比较好，只能拽拽谢今朝让他少问两句，“谢谢、谢谢妈……指、指点？”
好像不太对。
他在瞎说什么！
“嗯嗯不客气不客气，那安安你能不能考个政治专业的。”冯女士似乎早在被亲生儿子政治成绩暴击后就放弃了让他从政的打算，“考公好啊，安安你真适合考公我跟你说，你顺道看着点你哥哥。”
“诶……我，我看着哥哥？”谢安张了张嘴，“啊好……”
“那我也考。”谢今朝就要插一嘴。
“你别考了，你考驾照去，教练给你找好了。”
“我要去学驾照？不要，我要待在家里跟安安玩一个暑假……”
…
……
*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白裘打开窗户，把人放了进来，顺带往下看了看——这里是三楼不错。
“因为——爱情？”萧笙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蔫哒哒的编织玫瑰花，“七夕快乐七夕快乐！我听到你许愿了，所以，伟大的萧笙笙，翻山越岭而来——”
白裘叹了口气，伸手，将柔软的玫瑰别在耳后，衬得久病的肤色更是白皙：“不要再来了。”
“……什么啊？”萧笙一巴掌拍在另一巴掌上，“为什么啊。”
“嗯……因为我要去医院封闭治疗一会，等我出来，我不会回来了。”白裘指尖点上萧笙刚要张开的嘴，“我来找你哦。”
“哦……噢噢噢噢噢！我家的地址是青年路1**号第*幢唔……”
“……这个我都知道。”
第164章 （旧梦）谢安安
自他有记忆那天起，他的一切，都是与一个人绑定的。
一个比他只高了一点的人，在满是大人的村落里，牵着他的手装大人。
他说他是他的哥哥，叫谢今朝。
村里没有私塾先生，谢安第一次握笔，是谢今朝执着他的手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
“谢，安，安，这就是你的名字，怎么样，很好听吧！”谢今朝翘着鼻子等待他夸奖，谢安安自然不会驳了哥哥的面子，他张嘴，咿咿呀呀夸哥哥。
“好！好……”
随后他就眼巴巴看着哥哥，等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但是谢今朝是个笨蛋，看不懂小孩的眼神，他急急地指着谢今朝的衣领：“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谢今朝拍拍他的脑袋，“你先练十几八十遍给我看看。”
“呀！”
“还敢抗议，写一百遍。”谢今朝似乎打算棍棒教育，拿他细细的胳膊比划了两下，谢安安只觉得哥哥要跟自己玩，欢欢喜喜抱住了他的胳膊用脸蹭。
“还撒娇！撒娇……撒娇也要写。”谢今朝捏他后脖领子，但是不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生的皮肉厚实些。
——不过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并没有写那么多遍自己的名字。
谢安安反应比寻常小孩慢半拍，谢今朝带他出去玩总是要照顾着他。
谢安安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追着哥哥屁股后面跑，要是被哥哥的小弟抓起来，就要被放在稻草上等哥哥打遍天下无敌手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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