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才偏过头,语气平静地开口:“师兄方才扔了什么东西进去?”


    谢今朝噎了一下,眼神飘忽:“也没什么……我心里,有数,这丹炉还没坏呢不是。”


    ——这丹炉似乎是他从某个已经羽化的丹药大佬秘境里拿出来的宝贝,平时往里面投什么都能炼成东西,他也没在意。


    谢安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脸颊边上还沾了一点药垢的污渍。


    谢今朝眼神乱瞟:“对。”


    谢安叹了口气,伸手抚去自己面上的痕迹:“大鹅在吃方才炼出的丹药?”


    谢今朝迟疑片刻,看着大鹅一梗一梗地往下咽东西:“大概……是的?”


    谢今朝话音未落,大鹅已经打了个响亮的嗝。它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它身上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羽化成仙般的柔和光泽,是一种从羽毛根部透出来的、带着细碎光点的、肉眼可见在膨胀的暗蓝色光芒。


    谢今朝往后跳了一步:“……等等。”


    那团星云般的光电从它体内炸开,像被揉碎的夜空在它羽毛之间蔓延,暗蓝色的光晕中浮动着细密的银白色光点。


    大鹅缓慢、且神圣地张开了翅膀!


    透过那层翻涌的暗蓝色光晕,看到大鹅的羽毛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雪白的绒羽从根部开始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像月光浸入云层,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尾羽末端生出几缕暗蓝色的长羽,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点,随着它呼吸的节奏明灭。


    大鹅要变种了!


    臭大鹅难不成要变成小天鹅了吗?!


    “它要突破了。”谢安抬步挡在师兄面前,温润的水汽在两人身侧形成一个透明又坚固的盾,“虚空境……它的气息已经在攀升了。”


    “没有劫雷啊。”谢今朝蹙起眉,“硬突破吗?”


    话音未落,谢今朝就觉得虚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蕴含着磅礴力量的能量体在其间穿梭。


    下一刻,大鹅脑门上凭空出现了一丝裂隙,一根水桶粗的闪电劈落,精准地砸在大鹅的脑门上。


    大鹅被这一下劈得脖子一缩,翅膀猛地张开,整个身体往下一沉,脚掌在碎石里陷进去一个弧度。


    “……不行,我看看能不能现在把它扔走。”谢今朝看着被大鹅脚蹼踩坏的地面,鼻子皱成一团,“我把它扔俯仰间后山了。”


    *


    九九八十一道劫雷,各个都来自虚空之中,也不知道怎么劈过来的。


    谢今朝拎着鹅扔走,顺带吆喝小徒弟去参悟雷劫——虽说这个雷劫看起来并没有参悟的必要。


    谢今朝自然对此奇观十分好奇,拎着小马扎就坐在了边缘观察。


    雷劫劈了三天整,惨遭又一次掀地皮的俯仰间后山上,站着一只亮晶晶的东西。


    大鹅那层暗蓝色的光晕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羽毛的底色确实变了,从原先的纯白变成了一种银灰与暗蓝交织的色泽,尾羽末端那几缕长羽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像是缀着碎星的绸带。


    “嘎。”它看见谢今朝,歪了歪头,然后迈着摇摆的鹅步朝他走了过来,一双豆豆眼里充满了睿智,似乎看透了宇宙的奥秘。


    谢今朝:“……你等一下。”


    按道理来说,现在这只鹅不是应该会说话了吗!


    第152章 天狗食……?


    大鹅突破后的第七天,北境那边传来消息,季乘裕的供词已经录完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勾掉。


    谢今朝趴在俯仰间的石桌上,手里捏着谢安批完的卷宗边角折纸鹤,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麻烦一件一件解决,剩下来的交给时间。


    别人的时间。


    最近晚上一天黑过一天,月光都快被遮得不见了。


    司空庭老人家在上面掐指一算,不过半个月,天将降异象,影响整个修仙界。


    在联合他的奇怪梦境一想,天狗食日,就要到了。


    谢今朝近日老实睡不安稳,坐起来打坐也觉得心烦,似乎有奇怪的天音绕在他的耳边,扰得他不得安宁。


    关键时刻怎么开始掉链子了,不想让他当打败魔尊的大英雄就直说。


    大鹅,很显然,已经突破虚空境了,是目前玉辉宗除了他以外修为最高的……东西。


    玉辉宗完蛋了。


    ——整个修仙界,都完蛋了!


    话说这只鹅确实也很符合赤子之心的要求……毕竟它看起来刚刚开智。


    开智了吗?


    “灵果。”


    “嘎嘎!”


    “这个就是灵果,也就是你平时会偷吃的东西,跟我读一遍,灵果。”


    “嘎嘎嘎嘎嘎嘎嘎!”


    “它很吵诶!”谢今朝猛回头,和抬眼看来的一大一小两只白色生物对视一眼。


    “谢安你到底会不会教孩子?”


    谢安:……?


    “师兄,我觉得它可能不会说话。”谢安安收起灵果,“真的要把宝压在这只……鹅身上吗?”


    “全压一遍一定会中一个的吧。”谢今朝摸摸下巴,“万一它真是九天大鹅下凡尘呢。”


    谢安:“……师兄说的、也有道理。”


    谢今朝满意点头,走过去拍拍谢安的头,再拍拍大鹅的头——大鹅已经长大了。


    物理意义上的,个头已经堪比成年人类,抻着脖子更是比谢安都要长上一条。


    好在此鹅似乎认主了,知道说给它喂的废物最多,见谢今朝凑过来立马谄媚地低下脑袋:“嘎嘎嘎。”


    谢今朝手掌一顿,似乎觉得此东西有些愚蠢的超出了他一个文化人的承受范围。


    “玉辉宗的阵法已经布置完毕,修仙界边域周前辈也去布置了阵法。”谢安干脆就拉着他的手,当着眼巴巴的大鹅的面将人往怀里圈,“师兄还在担心?”


    “唔……没什么。”谢今朝往后靠了靠,轻轻舒了口气,“天狗食日的谣传,我已经托周稻散布去各个宗门内部了,凡间他的人压着,只说是天地异象,待在家里就好。


    “自从上次魔族袭击后,玉辉宗内部也在进行检查,一切准备就绪,师兄莫要怕,他一人抵不过我们那么多人。”


    “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魔尊应该也会有准备吧?他在想什么呢……”


    “原先他会做什么?”谢安顺着谢今朝的长发,温声开口。


    “呃……嗯,原先、原先好像深陷、温柔乡中没、没注意……?原本似乎是在魔尊实力减弱时妖王才……才初登场的。”谢今朝一句三跳,但谢安多熟悉他,仅凭只言片语就推断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谢安弯起眼睛,“那我更要全力以赴了。”


    谢今朝抿了下唇,叹气道:“弄死他。”


    *


    云卷云舒,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但光落在地上的时候,颜色比往常淡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灰纱。


    到了午后,那层灰纱越来越厚,日头在云层后面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圆盘,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


    见南山常年青绿的竹叶停止了摆动,只几片鹅毛飘来飘去。


    谢今朝站在竹林的边缘,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暗红色光晕蚕食的日头。


    云层边缘泛着一层不祥的暗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的背面缓慢移动,挤压着天幕,让光线一点一点收窄。


    他眯了眯眼,琉璃镜还没有配好,但眼前的景象模糊归模糊,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闷感却是越来越清晰——像有只无形的手,正从天上慢慢按下来,贴着整座山脊,慢慢收紧。


    这景象,在动辄活个成千上万年的修者眼中也不算少见。


    但这回除却天地异象的压迫感之外,却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更紧迫的,更可怕的东西。


    谢今朝的修为提升方式与常人大有不同,一般情况下,寻常修者都是对自己的道参悟越透彻越长修为,但他,学得越多越杂,这修为才长得越快。


    所以和别人打架是他最好的提升方式,毕竟可以让他见识到不同的功法。


    可惜目前他能打的基本上都打过了,也没空再花几百年到处游历。


    几天时间,他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魔尊过来,就会被一层层消耗,若是不过来——


    那他就要去找人叙旧了。


    桀桀桀。


    身后传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接一步,走到他身侧停住了。


    “师兄。”


    谢安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沉静一点,谢今朝偏头看了一眼,谢安站在他半步之外,白衣被那层暗红色的天光染成了浅灰,衣摆边缘沾了一点竹叶上的露水,像是刚从山门那边走过来。


    “都安排好了?”谢今朝问。


    “嗯。”谢安没有多解释,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沉默片刻,“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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