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师兄也没说过每日都会来,只是恰巧这半年师兄都不忙罢了。
[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谢安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月光在自己手背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你个没用的蠢货!我早就跟你说了,你修炼到现在这个境界,什么东西你拿不到?]
谢安闭了闭眼,他早应该听习惯了,不必管这个东西,他过一会就消停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来?]
心魔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不再狂躁,不再嘶吼。
它换了一种语气,像蛇贴着耳廓滑过,凉丝丝的,带着恶心的笑意。
[他烦你了。]
谢安的指尖猛地一蜷。
[你天天黏着他,给他端茶倒水,熬醒酒汤,替他脱鞋,他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你看不出来吗?他每一次蹭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可有半分情意?]
没有。
谢安不用回想就知道。师兄每日过来睡下,待他跟让小徒弟去扎马步一模一样。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但他是师弟,这是他该做的。
[他这半年来日日在你跟前晃,你以为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要布置阵法,是因为他要防着魔尊。你以为是对你有意?]
心魔笑了一声。
[谢安,你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斟茶倒水、脱鞋解带的人。你是他师弟,是他从襁褓里捡回来养大的小孩,是他一肩责任。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是你师兄。换成任何人站在你这个位置,他都会一视同仁。你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安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伸出手,想要捂住耳朵——没用。
心魔的声音,并不是捂住耳朵就听不见的。
他低下头,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搁在膝头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看看你。]
心魔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冥顽不灵的孩子。
[堂堂清衍仙尊,当世第一人,虚空境大圆满,半步大乘。魔尊都要忌你三分,各宗掌门见你都要低头。你怕什么?你怕他拒绝你?你连试都没试过。你怕他恨你?他连你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你怕他离开?他本来就没打算留下来。]
[他说过吗?他说过“我会一直留在玉辉宗”吗?他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吗?他已经跑过一次了,几百年杳无音讯。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跑第二次?]
谢安攥紧了手指,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心魔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一字一句,缓而清晰。
[等他亲口告诉你,他要走?等他再一次不辞而别,留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对着你替他铺了半年的床,等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上一次不会,这一次也不会。他回来,从来就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魔尊。是因为他怕你死了没人给他撑腰。你不是他的归处,你是他的责任。]
[责任,懂吗?是你小时候他不得不养,长大了他不得不护。不是想,是不得不。换成谁站在你这个位置,他都会这么做。]
[你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安的牙齿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啪。”
门板忽然被人拍开,谢安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往后一缩,抬头看了过去。
“嗯?今儿怎么上床了。”谢今朝站在门口,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晃了进来。
他关好门,一扭头发现师弟还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挑了下眉,伸手把外衫解了,丢在椅上,把鞋子一蹬,坐到了床上。
“怎么了?今天有谁嘴碎你了?不开心了?要不要师兄抱抱?”
谢安坐在床沿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谢今朝脸上,一时有些难以辨别——这是真的师兄,还是心魔给他造的又一个幻象。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谢今朝身上,把他那件白色的里衣照得发亮。
他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风的凉意,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真实。
“师兄。”谢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喊了一声,“师兄。”
谢今朝等了他一会,没等到下文。他盘腿坐到床上,跟谢安面对面,中间只隔了半寸的距离,歪着头看他,“怎么黏糊糊的,真不开心了?谁欺负你了?”
谢安依旧没答话。
谢今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后手往床上一撑,把自己挪了过去,伸出手将人揽了过来。
“乖乖,怎么了?跟师兄说说嘛。”谢今朝把仙尊揽到怀里,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
谢安没敢动,他就那样靠在谢今朝肩上,把脸埋在师兄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里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谢今朝的体温比他高一些,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师兄……”
他把脸埋进谢今朝的锁骨处,闷闷喊了一声。
谢今朝被萌得一跳,哪有功夫管他师弟这姿势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伸手扶住他的背就一顿乱拍。
“师兄在这呢。”
“师兄。”
“嗯。”
谢安又叫了一声,没话找话。谢今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隔着衣料把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今天那几个宗主跟你说什么了?”谢今朝合理推测。
“没有。”
“那怎么了?”谢今朝偏了偏头,下巴抵着谢安的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梦魇了?太累了?”
谢今朝捏捏他的脸颊,声音还带着笑意,“太累了要不要和师兄好好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嗯?”
第35章 黄粱一梦
一夜好梦。
估计仅限谢安。
谁懂抱着香香软软……呃,虽然现在不是很趁手的小师弟陷入梦乡之后又梦到奇怪东西的感觉。
他真得狠狠教训一下天道了。
梦里,月明星稀,谢今朝只觉得一阵飘飘然,似是飞在半空,又好像落在实处。
谢今朝晃了晃脑袋,仔细打量起这个地方。
树影摇曳,灵草摆动,不远处是个小屋。
跟他回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是谢安的住处。
好吧,看得和谢安有关,暂时先不教训这个鬼天道了。
他适应了一下梦里的形态,飘了过去。
还没等他穿墙进入房间,耳尖突然捕捉到了一点放轻的脚步声。
他眉梢一挑,果断转了方向,朝着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方向飘了过去。
离近了,谢今朝才发现原来是个端着东西过来的小弟子。
——怀阳?
不,不对,是谢怀阳。
他收的小怀阳今天又死性不改地把大鹅抱回家教训了,估计现在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这三个小孩脾性真大,跟只小畜生计较了十五年了。
虽然有他的推波助澜。
谢今朝反正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一身白衣的谢怀阳端着杯茶,正垂着头往谢安的屋子走,脚步轻轻。
谢今朝跟着他走了两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好安静,好无聊,这天道要给他看他小师弟的<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日常不成。
谢今朝等得不耐烦,又往前快飞了几步。
忽然,天地一静。
连草木摇曳的声音都是一停。
谢今朝眨了眨眼,一扭头,就见谢怀阳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对,仰起头四处观望。
怎么回事?
还未等他反应,异变突生,一阵阴冷的风从地底钻了出来,从四面八方袭向中间的小屋。
谢怀阳脚步一顿,那风已经贴着地面卷了过来,所经之处,草叶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就从天而降,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肩上。
谢怀阳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去。
他咬着牙撑住了,手里的茶盏却没能幸免,瓷杯从他指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茶水溅上他的衣摆,洇出深色的水渍。他低头看着那滩碎瓷,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自己丹田处一阵沸腾。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破开皮肤钻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草丛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然后他蹲了下去。几乎是本能,像幼兽嗅到天敌气息时的第一反应。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做出了判断。
谢今朝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眉梢轻轻一挑。
不对啊。
谢怀阳蹲在草丛里,透过草叶的缝隙望过去。
暖黄色的窗纸不知什么时候暗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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