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难得安静了。又或者是它的声音已经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盖过:他自己心脏的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低下头,手指蜷缩了一下,不敢收紧,只虚虚拢着师兄的指节,怕惊醒他,又怕这一切只是梦。


    师兄……


    *


    “师兄!你真的能打得过那只大鹅吗!”清晨的俯仰间已经热闹了起来。


    修仙者没有宿醉一说,三个弟子一大早起来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怀阳是被大鹅叨醒的,醒来一摸自己手臂,摸了一手血。


    他的血!


    此鹅简直可恶至极!


    俯仰间不论资排辈,也不看年龄,全靠当年收徒大典跪下磕头的先后。


    于是最小的月下酌,成了最大的二师兄。


    幸好他也最争气,修为目前也是最高的。


    怀阳一觉醒来跟大鹅大战三百回合,惨败,去斗鹅联盟寻求帮助。


    月下酌已经快突破金丹境,想来打一只大鹅绰绰有余,他应下了替师弟报仇雪恨的活,挑战一只大鹅!


    日上枝头。


    俯仰间的空地上,站着两位绝世高手。


    一边,是小小年纪就筑基大圆满的月下酌。


    一边,是半眯着眼,举世无敌手的大鹅。


    战争,一触即发。


    月下酌动了。


    他的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又快又干净。


    大鹅“嘎”了一声,翅膀猛地张开,脚掌一蹬,肥硕的身子居然灵巧地避开了这一刀。


    月下酌不追,刀锋一转,横削过去。大鹅的翅膀扇了一下,腾空半尺,刀锋从它脚掌底下擦过,削落几根绒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下一刻,还没等他变换招式,尖而利的喙就狠狠啄在了他持刀的手上。


    “嘎!”


    月下酌吃痛,刀锋偏了半寸。大鹅得势不饶人,翅膀猛扇,竟腾空半人高,两只橘黄色的脚掌在月下酌胸口蹬了一下。


    月下酌被蹬得后退两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鹅落回地面,脖子伸得笔直,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那步伐,那姿态,俨然一只打了胜仗的将军。


    “嘎。”它回头看了月下酌一眼,那眼神,居高临下,不屑一顾。


    很显然。


    他又败了。


    在打败全宗门新弟子之后。


    败给了一只大鹅!


    沈载年叼着根草边剔牙边给怀阳治愈伤口。


    他的水灵根在治愈方面极有用处,虽说他并不想用。


    “昨夜你不是抱着它回去睡了?”他居然还有昨晚的记忆。


    “今早怎么被叨了?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怀阳与大鹅?”


    “你少说两句。”怀阳不爽道,“谁想抱它回去了?”


    他把被大鹅叨出血的手臂从沈载年掌下抽回来,低头看了看已经愈合的皮肤,又把手翻过来,盯着掌心一道旧疤看了片刻。


    沈载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转头去嘲笑月下酌了。


    月下酌被嘲得嘴一抿,低下头轻轻摩挲刀身。


    沈载年在那边“啧”了一声,又蹲下来改嘲为安慰。


    月上杉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一手捏着鹅嘴,一手提着沾着鹅毛的刀晃了出来。


    那只嚣张的大鹅身上秃了两块,被月上杉掼到了地上,有气无力地扭了扭肥美的屁股。


    “师尊呢?”月上杉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只见三个小孩。


    三人齐齐摇头。


    “师尊昨天出去了吧?”月下酌被沈载年拉了起来,“没听见动静。”


    第28章 师尊!就要赖床!


    ——师尊在赖床。


    谢今朝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个上半身,又舒舒服服倒了下去。


    谢安爱干净,床褥应该也是常晒过的,上面有阳光和雪松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


    谢今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松的味道更浓了,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像某种温和的安神香,让人骨头缝里都泛出懒意。


    他就说他应该早点来师弟这边睡的,之前自己那个硬板床是什么人间疾苦。


    “叩叩。”


    门被人敲响,想也知道来人是谁。


    谢今朝抱着来人的被子,往床里缩了缩,懒洋洋开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安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门口,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常服,长发还是没束,只松松拢在身后。


    “师兄。”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醒了就起来吧,把醒酒汤喝了。”


    谢今朝挑眉看他,“我不用。”


    灵力运转一个周天的事,哪用得着喝醒酒汤。


    谢安抿了下唇,端着碗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了桌上,只是说:“喝点会舒服些。”


    谢今朝叹了口气,冲他勾勾手指:“那端过来啊,放那儿干嘛,师兄够——不——到。”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惯有的使唤人的随意,却不知道在自己使唤的人耳中,这拉长调子的音调像个什么样子。


    谢安顿了一下,端着碗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床边站定,把碗递过去,动作很轻,像在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今朝伸手来接,指尖擦过谢安的指节,蹭了一点温热的汤渍。


    他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寡淡。


    还挺好喝。


    谢今朝坐起身,捧着碗慢吞吞吞咽他小师弟的好意。


    “师兄,我不打算继续修无情道了。”


    谢今朝狠狠噎了一下,差点把汤水咳他脸上。


    “咳咳咳……?!”


    我靠!!!


    无事献殷勤,果然非奸即盗!


    谢安连忙伸手给他拍背。


    谢今朝想拂开他的手,却又觉得不妥,只能任他拍着,缓了缓气。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谢今朝拍拍他的手臂,险些把人拉到眼前质问。


    “我的修为……近百年未曾精进,甚至有倒退的倾向。”谢安显然很坚持,“师兄,你不辞而别去追寻自己的道……我也……”


    “等等等等!现在不行啊!”谢今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修无情道,意味着他小师弟至少要把修为打碎回退到金丹期才能重新选择一条新的道路,化神。


    但是,天道画卷的未来近在咫尺,那云游骗子的箴言也十分危言耸听。


    现在重新来过,跟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天道底下有什么区别!


    谢安安你糊涂啊!


    “为什么现在不行?”谢安蹙起眉,看着突然紧张起来的师兄。


    他这个决定,只能说蓄谋已久,不过是想跟师兄商量罢了。


    现在师兄回来了,也答应他……未来看他表现,自己自然不能再修此道,更谈不上有半分精进。


    在他看来,看完那些信的师兄,应当是最理解他决定的才是。


    ……但是,师兄说的是,现在不行?


    也就是说……


    “近几年,玉辉宗会遭受变故?”


    谢今朝短促的“喔”了一声捂住嘴,瞪大眼睛看他。


    小孩太聪明了怎么办。


    他眨了眨眼,试图放软态度:“有师兄在,你不用怕……嗯。”


    他点点头,试图加重可信度。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指尖,一点点摩挲到手腕,声音放低:“师兄,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谢今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谢安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像在数他的心跳。


    他垂下眼,看着师弟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带着薄薄的茧子,是一双用剑的手。


    他忽然想起这双手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肉乎乎的,指甲盖粉粉的,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时候谢安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也不哭,就蹲在地上等他回头。


    他也没出息,每次都会回头。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个小孩长得那么大了。


    大到这只手,居然可以握住他的手腕。


    谢今朝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谢安掌心里抽出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醒酒汤还剩下半碗,搁在床头,热气已经散了。他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搁回桌上,“知道了。”


    谢安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平静地看着师兄略显手忙脚乱的背影,抿紧了唇。


    谢今朝去捡了床尾的外衫披着,在屋子里晃悠了半圈,又“哒哒哒”地走了回来。


    他拽了谢安一把,让他跟自己一起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隔着半臂的距离。谢今朝赤着脚,脚趾踩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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