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年轻得很,师尊一激他就马上上当,当即追问:“那师尊觉得我应当修何道?”


    老头捋着胡子,装模作样地摇着头轻叹,睿智的瞳孔似乎能看穿他的灵魂:


    “不——知——道。”


    “不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道……竟如此玄妙!师尊,我悟了!”心比天高的谢今朝当即握拳向师尊证明,“我会修出我自己的道!”


    ——


    现在想来,这老头……当是个弱智。


    而当时被老头一炸就上当的自己,也不是很聪明。


    谢今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化神境居然就能踏碎虚空,当即兴高采烈拎着小徒弟打算来个帅气登场。


    ……然后定位偏了。


    两人一镜子站在山脚下向上望去,就见几百上千年轻的面孔正努力攀爬着登山的长阶。


    谢今朝仰头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山门,忽然有点恍如隔世。


    九百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头也不回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没错,是师弟不懂他,是宗门迂腐,是天下人都欠他一个公道。他走得理直气壮,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九百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哈,一群蠢货他谢今朝又回来了!


    九百年前走得太窝囊了,搞得像他打不过这群废物一样,这回回来他可要狠狠树立威信。


    他小师弟总不至于出手教训他,那多掉面子,还不尊重兄长。


    既然清衍仙尊无法出手,那剩下几位不管是长老还是祖师爷,除非他大乘圆满即将得道成仙,否则对于他来说,那就是砍瓜切菜。


    ——虽然他不会阴菜一手。


    谢今朝随手抓了个同样看热闹的大娘,一个灵石塞进人手里,和善笑道:“大娘,我是外乡人,这是在干嘛呢?”


    大娘看这外乡人出手如此大方,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乐颠颠开口解释:“哎呦,小伙子长得俊俏人还好啊,这是在拜师呢,玉辉宗广招门徒,每十年一次,据说能上了山的,都是有仙缘,能被仙尊看中呐!”


    谢今朝笑容顿了一下。


    啊,仙尊。


    他师弟。


    可恶,同人不同命啊。


    “……哦,”他把手背到身后,语气随意,“那仙尊会亲自来看吗?”


    大娘说:“那可不?每次收徒,仙尊都亲自坐镇。小伙子你也想去试试?”


    谢今朝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爬台阶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当然,这岂能不试。”


    直接跳到山顶上给他小师弟一个惊喜,看他睁大圆滚滚的眼睛跟猫似的惊讶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王者归来。


    听起来就十分……令人愉悦。


    桀桀,桀桀桀。


    “走。”谢今朝大手一挥。


    月上杉一怔,抬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山巅,眯了眯眼后沉默跟上。


    师尊这么做总归是有他的道理。


    低调行事也是大部分修行者的习惯。


    月上杉看了眼师尊张扬的红衣和那张明艳的脸。


    这真的是一场潜入吗?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当然不是。


    谢今朝从不懂得低调的道理,千米长阶他说跑就跑。


    阶梯上应该是布了阵法,生出心魔,阻人脚步,寸步难行。


    唯有赤子之心之人可如履平地。


    ……当然,有能力把心魔创飞也行。


    谢今朝就有这样的能力。


    阵法的确在试图造他的心魔。那些模糊的影子从雾气里凝聚,有师尊飞升前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欠揍,有长老们说他“走火入魔”时的窃窃私语,有师弟站在宗门那边劝他时那张认真的脸。


    谢今朝看都懒得看,大步迈过去,心魔幻象被他周身的灵气震得粉碎。


    今时不同往日,他出宗门之后游遍九州,积攒了不少……市井脸皮,话本知识和一颗金刚不坏的心。


    骂人者他恒骂之,他都修仙了还能让别人欺负了?


    ——但年纪轻轻独守空山的月上杉还没有。


    为了追随自己师父,月上杉无奈在脚底生了一簇风拖着自己飘了上去。


    旁的人只感到两股风一前一后吹过,带起一缕凉意。


    最先炸锅的不是山道上苦苦挣扎的弟子,反而是通过玉镜筛选弟子的长老。


    负责监看登山阵法的长老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扫到玉镜里两道势如破竹的气息,一口茶喷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前面那道红衣猎猎,脚步不带停的,心魔幻象刚凝出个形状就被他周身气劲撕成碎片。后面那道稍慢些,脚底生风,几乎是飘着往上走,虽不如前者那般横冲直撞,却也如入无人之境。


    “那人谁?!登记在册的求仙者里没有这号人物!”


    “两个都没有!”


    长老们乱成一锅粥。有人去翻名册,有人去催查身份,有人盯着玉镜里那张红衣张扬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怪他们认不出。谢今朝失踪太久了,久到整个修仙界都忘了玉辉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现任的长老们大半是他走后升上来的,听过“谢今朝”三个字,却没见过真人。就算见过,也不会把那个传说中“走火入魔的疯子”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跑台阶的红衣男人联系在一起。


    “快去禀报仙尊!有人闯山!”


    “谁人闯山啊——”慵懒的声音混着笑意自山下响起,就在他们吵嚷之际,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然到达近前。


    他眉眼弯弯,桃花眼带着被劲风吹拂的湿,看上去居然比合欢宗现任宗主更显媚意。


    “玉辉宗前,大长老,谢今朝,见过各位了。”


    第3章 收徒大典


    一片哗然。


    总算是有老面孔赶了过来,一见着谢今朝当即就大叫出来:“谢今朝!你居然还活着!”


    谢今朝嘴角一抽,这是什么意思,谁把他传死了?


    谢今朝托腮乐了声,扬眉看过去:“杨长老,好巧,那么,如今玉辉宗大长老是谁?”


    若是有人顶了他的位置,先教训一顿扬扬他的威名。


    杨长老刚被他吓到,一时又噎住了,一众男女老的长老互相大眼瞪小眼,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谢今朝并不着急,他抱肩等着这群人推个大长老出来,让他试试新招。


    月上杉姗姗来迟,站在他身后半米左右,垂眸静候。


    “玉辉宗大长老的位置一向空缺。”开口的是位盘发的女长老,她声音不大,但用了秘法,清晰入耳,“宗主自有安排。”


    哟,居然还留着他的位置。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谢今朝抿起的唇一弯,忍不住轻哼一声,他调整了下姿势,轻轻一昂头,“那贵宗宗主在何处……?”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阵清风拂面,有白衣公子踏云而行,缓缓落于地面。


    这人墨发白衣,青冠束发,衣袂翻飞间,眉眼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是块捂不热的薄冰。


    ——谢安。


    小孩怎么长嫩高了。


    谢今朝依稀记着两人离别时他好像才到自己肩膀……吧。


    “师兄?”还没等谢今朝眯眼将人打量完,谢安先开了口,语气竟有些许迟疑。


    在迟疑什么。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如此丰神俊朗的修者?


    “是我。”谢今朝仰头试图用眼神俯视他,看得有点累,“一别经年,认不出师兄了?”


    他语气促狭,带着不自觉熟稔的亲昵意味。


    月上杉冷着脸瞥了师尊一眼,心说这人不是说和小师弟闹得很僵?


    这是很僵吗。


    ……算了,师尊自有安排。


    谢安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眸在触及到眼前红衣身影时漾起一层涟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师兄。”他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刚刚平稳了多。


    “好久不见。”谢安上前两步,“俯仰间还空着,每月着人打扫,师兄可随时回来。”


    俯仰间是座山头,他以前霸占的地方,用来浇花养菜,然后被师尊嫌弃不务正业。


    居然还空着?他记得那里灵气较为充裕,也算是修仙界的大好资源了。


    不过他这师弟也是安排得妥帖。


    不愧是宗主。


    但这不对啊!!


    他是来闹事的!他是来王者归来的!他是要给这群人点厉害瞧瞧的!


    他这师弟什么时候学会的四两拨千斤!


    真是……


    ——太有用了。


    谢今朝坐在俯仰间峰顶被翻修过几次的小府邸里沉思。


    今天是收徒的日子,各处眼睛都看着这里,他今天闹事……也容易让他家小师弟下不来台,算了,改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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